病房内。
林嘉燊躺在病床上,整张脸发白,不正常的、病态的白,像新刮了腻子的墙。
“梁小姐,医生说少爷已经脱离危险了,好好修养就行。”张晗说。
“最近状态都很好,怎么会突然......?”
“不瞒您说,我们在蓉城的项目推进得不太顺利,董事长那边还一直给少爷施压,再加上......”张晗顿了顿。
“有话直说。”
“您别怪我多嘴,少爷这么在意这次项目,主要还是想做出成绩,为了和您......”
“我知道了。”梁臾声音微微颤抖,牵着病床上人的手,“你先出去吧,我想陪他单独待会。”
张晗转身离开,轻轻掩上门。
梁臾摩挲着掌心中的那只大手,一滴泪无声地落下。
她错了,她太自私了。
她明知道霍云轩为了能让她的家人认可有多努力,她明知道他所有的付出是为了什么,她明知道他身体不好,这段时间却都自欺欺人,对他的为难、疲惫和困苦视而不见。就算张晗不说,从他发病的那个时间点也能猜到,这次是因为她上了陆韶锋的车。
太糟糕了,都是她的错。
“小鱼。”陆韶锋实在看不下去她这样自责难过。
梁臾回头,语气淡淡:“你怎么也没走?”
“我......”陆韶锋张张嘴,看见她眼中的悲伤和责怪,最终还是把戳穿林嘉燊的话咽了下去,“我不放心他。”
“你的应酬要迟到了。”梁臾下逐客令。
“没关系。”
“小陆总还是尽快出发吧,好不容易约上的,让别人空等可不好。”
“小鱼,”陆韶锋几乎没招了,“我绝对不想造成现在的局面。”
“事情已经发生了。”
陆韶锋低头看了眼时间,合作伙伴还在等他,确实不能在这耗太久。好在他今天也没向对方透露过梁臾会出席,现在赶过去还能按之前的方案争取一番。
“小鱼,”他拍拍梁臾的肩,“我承认这件事我有私心,但我绝对不想害霍云轩。”
事实上,别说害他,连找他问个答案当面对质的机会都早就没了。
梁臾没应声,瞥了一眼他搭在肩上的手。
陆韶锋移开手,“我先走了,小鱼,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我绝对没有恶意。”
啪嗒,门再次合上。
梁臾趴在病床前,卸下坚硬的壳,倚靠着柔软的床榻,吐露着脆弱的歉意。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对你。我以为可以事后再跟你解释,我太自私了,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自责与后怕将她淹没,差一点,那个可怕的梦就要成真了,现在还能握住他温暖的手,已经是她的幸运。
-
“霍云轩”只在医院“修养”了一晚,就重新投入工作。
梁臾劝过他多休息几天,他只是浅浅笑着摸摸她的脑袋,说没关系。
他没问那天和陆韶锋出去的事,也没有解释项目推进的困境,更没有向她提出要求去见见目标公司的人。
其实,只要他问,只要他提出要求,她都会和盘托出,都会答应他。可现在,他什么都不说,反而比当面责问更让她难受。
霍云轩就是这样的人,不管她做了什么离谱的事,不管她的家人让他多难堪,他都只是笑笑,独自化解。
她放心不下他,想去公司陪他工作,想守在他身边片刻不离。可自从他进了一次急诊,那些恼人的噩梦就缠得更紧了,近乎绞杀般将她紧紧缚在昏睡中,她连续两三天根本没在白天和他打上照面。
她从噩梦中逃离时基本是下午,那时他早已开了一轮又一轮的会议。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过。别说帮他解决问题,她现在连最基本的陪伴都做不到。她失去了对自己的身体、情绪和生活的掌控感,任由噩梦将自己拽入深渊,浑浑噩噩,混沌无力,有时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否还在梦中。
我真的逃出来了吗?为什么这么累呢?
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刻,这样的念头盘踞在脑海。
眼泪总是在未曾察觉时就已经晕湿床榻,撑着坐起身却忘记原本要做什么。食欲消减,常常忘记到底有没有吃饭。房间的窗帘总是拉得严严实实,但凡漏进一缕阳光,便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好像一个坏掉的机器,七零八落,无从修理。
她迫切渴望改变现状,首先就是甩掉那个残酷、黏腻又惊心动魄的梦境。
看医生吗?不,她根本没有那个力气离开那间房间。
睡前维持精力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她苦苦支撑着,只为了等他回来,依恋他的怀抱和亲吻。
只要能睡个安稳觉,白天多和他说几句话也好啊。
梁臾躺在床上,觉得天花板越来越低。
上一次逃离噩梦是什么时候呢?
吊灯上的水晶摇晃着,折射着迷离的光,好像要落下来了。
对啊,喝醉的那晚,噩梦被酒精赶跑了。
天花板方正的棱角拉长、扭曲,好像长出了翅膀。
对啊,少喝一点,睡个囫囵觉,白天就能有力气陪着他了。
地板变得软绵绵的,她好像踩在云朵上,又好像漂泊在船上。
酒精缓缓入喉,但她好像早就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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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燊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酒店,在房门外的走廊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