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令将乘风流放南岭做苦役,支使下属让押解的官兵半路凌虐他——此事你先是瞒我,见我不问他的去向又让胡千户无意间透露给我,直到我一直不问,你才愿意留人一命……”李姝讲着讲着,终是觉着胸腔间气息发紧,“你想要的,我可以尽力配合,可你不必演得自己都陷进去的。”
这一番话语入耳,于萧焕而言,如心头被利刃直接剜剖开去!在当下的那个瞬间,他甚至都因为李姝的话而怀疑自己的心应当是空洞的,是真的演了自己都陷进去了的那种!
可空洞的,又怎么会这般生疼啊!
尽管面色青白交加,萧焕却还是尽力维持着从容的姿态,将他负于身后的手臂转出,一枝秋海棠轻托于掌心,笑着对李姝说道:“你也可以不配合。若觉烦闷,我便不来扰你了。”
李姝果然得了好几日的所谓“清静”。
瞧着窗边花瓶里的那枝由萧焕采撷来的秋海棠,原先柔美的薄粉花穗已恹恹垂落,李姝心中滋味复杂。
云影游走,昌阳庄四下安宁。
可李姝心境却非如此了……
见到丹阳时,她可被丹阳郡主好一通埋怨。“你可真能沉住气,如今才来找我打听消息。事情变复杂了,我都不好去给你递消息。”不待李姝行礼,丹阳郡主匀染蔻丹的纤指便伸将过去,点戳在李姝额头上,闷声道:“我都差些为表兄不值。”
丹阳倒不见得就使了多大力劲,但李姝还是装着受痛,揉了揉额头,回道:“世子自有他的谋算,何曾与我透过什么口风。”
“难得见你埋怨他。”丹阳脸色终于由阴转晴,拉着李姝落座,“先前他并非奉皇命入城,到底于闵地海防之务有旷职之嫌,虽平叛有功,最后如何处置也看官家心意,你便是急也无用。”
急?李姝微微蹙眉,她哪里至于?
且听丹阳继续道:“处置他吧,寒了进京平乱的将士的心;可若不处置,关于长公主萧凤泉即将被封为皇太女的传言将会甚嚣尘上,官家可不乐意见到。你与他所存的那点点私情,在外界看来原本多是掩耳盗铃。”
私情?李姝眉头越蹙越深。
“但你如今到底按捺不住来寻我打探消息,真是配合得宜。”丹阳眼含谑意地看向李姝,笑道:“也不枉表兄为了拒娶昭宁公主而百般周旋。”
“昭宁公主?”李姝轻轻挑眉,这昭宁公主的名头她是知道的。
北地朔国欲奉女修好,以联姻稳固边境盟约,遂以左金吾卫大将军卫晏,兼御史中丞,持节护送昭宁公主远赴金陵。因昭宁公主年岁尚小,官家并不打算收入内宫,而是将她指给了前太子萧钰做侧妃。而今萧钰逆事败溃,先前的联姻便也作不得数了……
“因盟约而进行的联姻,顺遂或厄难都谈不上牺牲。”丹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点,神情穆然地道:“可问题就在于,太子谋逆之事才落下帷幕,卫晏便去请旨将昭宁公主赐婚于表兄了!”
“论爵秩名位,世家子弟中鲜有人能越过我表兄去,可表兄若真的应允联姻,只怕官家会更加忌惮。表兄已经插手海防,若再有朔国铁骑为倚仗,只怕真应了流言……”丹阳嗓音低沉地补充道:“长公主要登极了!”
以皇太女的身份登极!
被丹阳郡主点名其中关窍,李姝才切实感受到萧焕如今所负枷锁之重!她感叹道:“怎么偏偏是他?”
“那卫晏可不是个简单人物!”丹阳沉吟道:“昭宁公主已到金陵半年之久,照理应早已同太子成婚。这样一个于双方都有利的决议,却不知因何缘由,多次被卫晏阻挠拖延。如今倒好,他这一请旨,便算将表兄彻底拖下水了。我也想知,为什么偏偏是表兄……”
李姝算是明白了,官家根本不想看到萧焕娶昭宁公主的场面!天子既恐南阳侯府功高难制,又不愿与朔国盟誓难守,邦交渐裂,所以才会将卫晏请旨赐婚一事缄密不宣,端看萧焕如何选择!
“你也说了,论爵秩名位,世家子弟中鲜有人能越过萧焕去……或许这卫大人,便仅仅为着能让昭宁公主择个良人?”李姝见丹阳郡主低低喟叹的模样,淡声一笑道:“我若是世子,会将这个决定权重新交回到卫晏和昭宁公主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