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暑气慢慢消退，金陵已变得晨昏风凉。

这段日子里，红菱几经走访，已将书肆的位置定了下来，就在成贤巷，而附近就是国子监。

觅保立契、入行会、到县衙备案这些流程，红菱已算驾轻就熟，依托着在扬州时经商的人脉，虽遇了些阻碍，但也很快摆平了。只刊刻书稿需送官查验之事，红菱明白其中尺度还需要李姝来拿捏。

“你那青棠月的笔名还要用么？”红菱进屋时，首先问的这句。

李姝如今已经调养得差不多了，当下正专心临摹作画，见红菱进来，也不曾停下手中动作，只道：“如何不用？”红菱闻言身形稍滞，心中明了之余，接着行至李姝身旁，默默地看她低眉伏案间，笔墨收放自如……

很快，李姝便完成了这临摹，她轻轻地松了下手腕，心中颇有分自得，问红菱道：“你看这画怎么样？”。

红菱虽不擅画，但对名家之笔也如数家珍，且瞧着这幅《虢国夫人游春图》画风丰肌秀骨，笔触细腻，知道李姝为了贴近原作可下了好一番工夫。她赞许地点了点头，“若非纸墨不对应，我都要怀疑是张大家的真品了。”

李姝闻言轻笑，一边将自己的印章盖上，一边说道：“我打算以这副画作为投名状，去昌阳庄上拜见一下丹阳郡主。无论是青棠月，还是这幅仿作，只有假的东西里掺些真的上去，才足够吸引人的目光。”

伪作盖真章，旁人见了不会觉着有鱼目混珠之嫌，相反，会更将注意力转移到作品对比上去。一如青棠月之名，只有了解从前杜氏盐商虐妾一案为何被推至风口浪尖的人，才会有所留意、推断，知道这笔名多人共用，而有人混在其中假势而行。

“红菱姐姐，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我本来就打算借书肆刊刻的内容去作些文章的。我尽力，不让书肆被卷入风暴。”李姝目光定定地看向红菱。

红菱听着那句“尽力”，心底无奈叹气，当下轻轻地拍了拍李姝的背，道：“那你校稿时一定要仔细斟酌，尤其涉及政|务，直言进谏自有朝中御史，隐晦讽喻却又难免惹祸上身……”

在红菱看来，李姝给书肆寻了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这使她们往后在书稿刊刻方面少受掣肘，可如果这靠山有朝一日有了坍塌的风险，书肆当如何？

“想要立足，可不仅仅是攀住丹阳这一棵大树就能够的。”李姝狡黠一笑，道：“谁有所求，谁就是青棠月，我到底是个开书坊的商人，逐利为己罢了。”

“我还以为你同世子的立场已经绑定一致。”红菱有些诧异地道：“倒为何要舍近求远，去请丹阳郡主从中开便利之门呢？”

李姝不好将因为萧焕的缘故，如今自己身上多了些窥视目光的事告诉红菱，只道：“到底不想显得我同他关系匪浅的样子。青棠月本就先蜚声于闺阁之中，丹阳郡主身为女子，更宜牵线。”

“且萧焕那边，应当是出了什么变故……”李姝顿了下话音，才沉吟道。

红菱想及萧焕已有好几日不曾到访，先前心中不是没有疑云，只她如今已打定主意不主动过问李姝私事，是以不曾开口相问，现下听李姝这么说，不禁道：“世子难道就不曾遣人递个口信来？”

李姝只能摇头已应。

须知此前便是李姝从那处私宅里搬出来了，萧焕也是厚了脸皮登门“拜访”的，若遇正门紧闭，人还能越墙直穿廊庑！不论萧焕是不是为了掩人耳目而逢场作戏，李姝自知拦不住他，最后只得索性不管了……

她也想过将那人激走的，是以不曾用好脸色待他。

便在某日入夜时分，李姝刚想解衣而眠，甫一抬眼便见萧焕倚在窗前……

经了几日的纠缠后，李姝已无最初的惊讶，只快步走过去想将窗户关紧了！但萧焕仿似习惯了她这冷漠、愠怒的神情，只唇角噙笑，预判着两人的距离，先李姝一步跃身翻窗而进，动作利落潇洒。

瞧着李姝动作无奈僵在半空，萧焕眼中漫着一抹狎戏意味，微俯了头靠近李姝，用极低的声音道：“你也可以选择关窗，可你知道的，外头盯着许多双眼，你这一关，当真可就说不清楚了。”

李姝轻轻地闭了闭眼，轻声道：“世子想让我当你的挡箭牌，却是否想过以我的身份，何曾进过他人的眼？你再如何过界，表现得如何看重，别人也从来只当你在游戏人间……”

“当然，他们也不屑对我审判。”李姝看得太清楚，这句自嘲实在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她看着萧焕身形微僵，终是言辞如刃，“我只是，看着世子……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