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色的夜幕下,一辆马车悠缓停在一处宅院前,而这处宅院不算宽阔,不过两进的样子,但瞧假山池鱼布局有致,就知主人家很会打理。
靠在门后打瞌睡的阿步听得马蹄声停下,起身探头去看,在认清是自家府中的马车后,连忙开门去迎,笑道:“大爷,您回来了,夫人一直在内院等着您呢!”
然而等阿步撩起车帘,唤了数声后,高翦似才清醒了几分。他轻揉了揉太阳穴,由阿步搀扶着,步伐踉跄着往院中走去。
流淌的月色下,笼罩着人满愁浓绪,何应芝便是如此。见高翦一身酒气,她便猜着别了后,高翦定是去买醉了。她一边使了阿步去厨房端醒酒汤,一边拧了帕子给高翦轻轻拭面,低问道:“夫君这般割舍不下,李姑娘知道么?”
养尊处优如高翦,方才被侍候时他都未留意身旁的人是何氏,可听得“李”字,他却不由得呼吸轻凝了息,仿佛自己越过了某条界限般,轻轻摆手阻了何氏擦拭,并沉声问道:“敏芝睡下了?”
何氏眼底泛起温柔,应道:“方才才睡下呢,孩子哭闹得紧,许是没了夫君哄睡……”
“几个丫鬟婆子都是不顶事的么!”高翦的嗓音里不耐怒意,然话才出口,他不禁沉沉地叹了口气,同何氏道:“日后有的是我公务繁忙的时候,你要照顾好敏芝。”
何氏低应了声,又不禁抬眸看向高翦。担心他头疼,何氏站去他身后想要帮他按揉穴位,却被高翦拒道:“你也早些休息吧,以后不必再等我了。”
不必再等到这么晚,也不必再等了。何应芝神色黯然,她明白,无论日后这院门会抬了谁进来,高翦的心都空了一处缺口,而她是最没有可能去补上的人。
……
而李姝这边,从福州赶回来后,便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去扬州接上红菱与阿长阿久她们,一道入金陵。
左邻右舍见状,倒奇怪她怎么忽然要走,甚至有人打趣道:“看来李姑娘与阮公子是好事将近了,也不知咱什么时候能讨杯喜酒喝喝哟?”
邻居们不知阮巡如今已为阮氏家主,只当他是个平易近人的清俊公子,平日里常到此间作客。话一开头,便有人接语道:“那阮公子有些家业,但瞧着不是个沾染是非的,哪来这么多诉状需要李姑娘代笔呢,想来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众人哄笑着,李姝闻言眉头轻拧,只得无奈道:“诸位误会了,我与阮公子止于同窗之交,往后还是不要胡乱揣测了。”
多舌的婶婶见这情状,却不由得想入非非,担心两人生了龃龉,此番莫不是相离了?正欲唏嘘两句,却远远瞧见巷口处有人驾车而来,不是阮巡是谁?
李姝发现还不如不解释了,她就不曾想过给任何人一个所谓的交待。
且瞧着阮巡待人是一如既往的和煦,同这些叔婶们打过招呼后,大家都知趣散去,便是对他与李姝调笑几声,倒也不曾见阮巡疾言厉色的。似乎在不知不觉中,他早已融入了这市井烟火。
可李姝清楚地知道他那不为人知的一面:阴暗、潮湿。
她后脊有些生硬,因为福州一行,她去见了高翦,想来阮巡已知道了。可她没有必要心虚的,不是么?
看着阮巡折身过来后的冷峻神色,李姝试图松泛了下肩,尽量平静了语气地道:“进来说……”
阮巡也是想尽量让自己的态度平和些的,可当他看到堂中收字画的箱笼时,终是忍不住攥紧了指尖,问道:“你是要去福州?”当初不是她自己决计离开高翦的么?怎么何应芝从中说合,她转头就去福州寻高翦了?
“你不会以为我如今还对高翦心存爱意,当初放手,只因他不能以正妻之位娶我吧?”李姝清亮的眸光迅速从阮巡面上掠过,便知他心中所想,于是问道:“那你如今高居阮氏家主之位,我又因何拒了你?”
阮巡闻言,眉心不由得蹙起,忽觉着李姝从来都如那四散飘飞的柳絮般,便不曾为谁停留。
“我要去金陵。”李姝沉声看向他,接着道:“你也知道因为状师的名头,我在闵地得罪了不少人,加上朋友不多,原也不想一一辞别的了。你,算是个例外。”
“只是还没等我登门,你竟然就找上我了。”李姝温和一笑,自觉给了阮巡台阶。
“那我们这算不算心有灵犀?”阮巡直直地看向李姝,可语气里并无半分挑逗的意思,倒更像是藏了一柄锋利的刀,继续道:“若不是我派人盯着红菱姐姐那边的动静,知你打算关了书肆,怎会登门来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