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姝指尖摩挲着青花茶盏,等了良久,直到外间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弥漫开来的雾气将人的思绪拉远,门外才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抱歉,某来晚了。”高翦嗓音清冷,然而当视线与李姝交汇时,疏离的面色稍动。
李姝朝他打量了眼,察觉到他周身并无水汽,怕是早在旁边雅阁里等许久了,人却此时才现身。默然片刻,她将装有玉佩的木匣朝高翦的方向一推,轻声道:“我当日不知这东西的重要性,如今便物归原主吧。”
开门见山!她从前算计旁人,可都是绕了好大一个圈的。
高翦的视线从玉佩折转到李姝面庞上,心底生出一种越靠近越是看不清的失落感,他沉声问道:“你所求为何?”
“就不能是无条件归还么?”李姝语涩。
“若只是想与我分割清楚,你当如昔日那般,在我大婚之期,以一封断情书宣判我绞刑,然面也未露。”高翦的自称已不自觉地由“某”变为了“我”,只听他自哂着道:“如今相邀,总不至于想与我重修旧情罢?李姝,我的承诺依然有效。”
最后算计一次吧!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那种。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李姝敛起心间那些复杂思绪,斟酌着问道:“听说你到闵地考察修诰,似乎吃了些闭门羹?”
泗淮高氏昔时荣显,今朝九流,他们苦心经营的,是江湖海道上的贩丝易瓷与往来情报。但在淮水以南,至两广闵地一带,高氏与当地富绅望族有着很深的隔阂。
至于这隔阂产生的根由,源于多年前高氏落罪时所遭受的世家倾轧……想想也是两代人之前的事了,泗淮高氏如今有意扶持族中子弟,如何还管他是主宗旁支之人呢。
当李姝拿出这枚玉佩时,或许高翦还猜道不出这场会面与泗淮高氏有关,只当李姝遇到了难题,却没想李姝紧接着道出的,是这样一句话:“虽已联姻何氏,可你的所行所为却是为高氏平反,萧梁之臣怎会不给你使绊子呢?”
萧梁之臣,南阳侯府不也所属其中?
“你不会是想将我拉了与南阳侯府站在一条船上吧?”高翦话音微凝。
高翦查访过李姝在闵地的情况,所以很清楚李姝的立场。
李姝平声而言:“你既已娶妻何氏,便应早早做好这种站位准备,注定的结果,早晚而已。只泗淮本宗,终究是被你带上这条船了。”
“南阳侯府是否高估了,我不过一个正七品的翰林编修……”
“加上这枚信物呢?”李姝打断高翦的话,继续补充道:“你想想高氏本宗扶持你入朝的目的是什么,你不成事,也还有其他的宗族子弟想要搏一博这机会。况且你放心,南阳侯府没有让人站队的意思,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确实如此,泗淮高氏想要重立朝堂,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南阳侯府想要什么呢,难道就不担心被皇室所忌?心底不禁泛起一股沉重的疑虑,高翦浅啜了口茶后,才道:“南阳侯世子想要用这枚信物与泗淮高氏做什么交易呢?”
“他想利用泗淮高氏在水陆要道上的情报桩子,弥补浙闽地区此前因受海寇侵扰而损失的海防基层汛台和塘哨,此事于民有利。”
李姝顿了下话音,又补充道:“或许他还打算在海务巡防案中做些文章,给那已被幽禁的太子致命一击,或贬或废都好!”
“当然,朝堂内斗,我也仅是猜测。”李姝不认为南阳侯府此番打算就仅仅是为海防考虑,且就之前私贩盐铁案来说,太子党的倾落与南阳侯府脱不了关系……
高翦闻言,心下微惊,倒不仅是惊讶于李姝对朝局已有个人的剖析见解,令他刮目相看,还因为这种猜测以李姝的立场是不好对他言说的。在这暗流涌动的时局里,南阳侯府已经开始站队了么?那么大长公主一脉……
思绪渐深,若高氏只交易不站队,是否能得以保全?高翦沉默片刻,他不认为自己能替主宗决定,但若只是庙堂之权与江湖之势的交易,他就是最适合代替主宗出面的那个人。左右都被推到台前了,没什么好迟疑的!
“此事,可成。”高翦的指尖轻落在桌案上,沉吟道。
李姝颔首,她相信话至此处,高翦在处理与南阳侯府关系时更能进退得宜。她将木盒推至高翦手边,似乎觉得在对方拿走东西后,这场会面就是结束。
窗外的雨也停了。
高翦直觉好笑,“你可真是一如既往的直接与断然,就如同当初宁愿向钱庄贷钱,也要同我分割清楚。”
提及往事,李姝赧颜道:“结果被阮巡做了手脚。”
“如南阳侯世子,你也需要防备。”高翦不禁出言提醒。
防备什么,防备人精心布下情罟?她对萧焕可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愫。李姝微微张口,终是把解释的话咽了回去,只道:“我知道的,你……放心。”
高翦嘴角微微抽动,想问些什么,却没了那个立场问。此前何应芝去泉州赴宴归来后,便与他提说过李姝的拒绝,他能料想那个结果,表面也能装作平静,然在得知她对萧焕心生倾慕后,高翦心头更多是的苦涩与担忧。
他非良人,自知负了李姝,然阮巡阴鸷、行事无所顾忌,萧焕更不见得就能相托!
“你都道我断然了。”李姝烦恶高翦这般真切模样,下了逐客令,“我的真心拴在何处,早就与你无关。”
所以,再见时最好不要再提往事,也不要流露出关切情思。
到此刻,高翦终觉着自己有些病了!当初割舍不下却硬要割舍,如今连回退一步的可能都被李姝堵死了!
高翦还能说什么,“珍重”么?怎么好在她面前自讨没趣?
当真是惴惴而来,又仓皇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