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瞥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宋清兰积压的怨愤与新仇。

“不知廉耻！”她忘了场合，忘了屏风外的男客，尖利的声音骤然越过屏风，“尽会使些下作手段勾引男人！庄子上不清不楚地回来，还有脸在这里装模作样！你怎么不死在外头！”

恶毒的咒骂划破厅堂的和乐。

外间霎时一静。

所有言笑戛然而止。柳惟恒眉头紧蹙，面现尴尬。卢音怔在原地，眼中流露出鄙夷与疏离。

宋凌阡与宋凌陌面色骤变，迅速交换一个眼神。

宋凌阡立即上前，不着痕迹地挡住两位客人的视线，语气轻松手上却使了力道：“舍妹顽笑，口无遮拦，让二位见笑了。听闻前厅新备了苏州来的年茶，还请移步一品。”说话间，已与宋凌陌默契地将柳、卢二人半请半引地带离了这是非之地。

人刚走，宋鄞脸色已沉如寒潭。他未看屏风一眼，只将手中茶盏搁回几上，豁然起身，对老妻冷斥：“成何体统！”便拂袖而去。

宋申中额角青筋跳动，狠狠瞪了面色惨白的柳氏一眼，匆匆跟上。

厅内只剩老夫人与柳氏，以及屏风后噤若寒蝉的三人。老夫人茶盏重重一顿：“都给我出来！”

三人转出屏风依次站定。老夫人目光如刃，先剜向宋清兰，又落在柳氏身上：“你们母女今年便在房里静静心，不必出门了！柳家那边，让伯渊带着阡哥儿、陌哥儿，还有……芜丫头去。”

柳氏身子一颤，未等众人反应，猛地起身，“啪”一记响亮耳光已狠狠掴在宋清兰脸上！

“是儿媳无用，管教无方。”她直挺挺跪下，声音嘶哑，“惊扰贵客，丢了府上颜面。儿媳谨听婆母教诲，定当严加管束！”语罢重重磕头，攥着宋清兰几乎是将人拖了出去。

老夫人盯着她们狼狈的背影，疲惫地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今日之事，若有一字传出，绝不轻饶！”

宋清芜与宋清徵默然行礼，退出荣安堂。

行至通往各自院落的岔路，细雪纷扬。宋清芜停下脚步，侧身望向宋清徵，唇边噙着一丝不明笑意。

“三妹妹，”她话音轻柔，融在落雪声中，“你说，等这新年热闹过去，你我……真能如祖母所盼的那般，‘平步青云’，得嫁贵人么？”

不待回答，她已转身，月白身影袅袅娜娜，没入茫茫庭院深处。

宋清徵独立风雪中，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又回望气氛巍深的荣安堂。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

这朱门绣户、暖阁华堂，比之玉泉山的冰天雪地、刀光剑影，何尝不是另一重杀人不见血的险境？只不过这里的刀剑是软语，是看不见的规则与人心算计。

她拢紧身上裘氅，踏着新落的薄雪走向栖蝉院。雪色净白，覆住了庭院的污浊，却掩不住这深宅之下涌动的暗潮。

刚踏入院门，舒月便迎了上来，面带兴奋地低语：“姑娘，才得的消息。柳家舅老爷，被御史联名参了，罪名是纵奴行凶、鬻官卖爵……圣上闻奏，发了重怒。”

宋清徵脚步略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江遇的动作，好快。

她微微颔首，表示知晓，心中那盘棋的脉络愈发清晰。前方之路，江遇已然替她拨开第一道险阻，难怪今日柳氏会如此隐忍。

而宋清芜，所思所行皆与她相反，既非同路，往后便该划清界限，她与她，终究不是一池之“萍”。

新岁伊始，无论愿意与否，每个人都在被时间推着前行。

如今她既已从鹰嘴崖的生死局中挣出命来，这京城、这宫闱、这家族的棋局，也随时间不断交替变化。而她，定要凭借自己，搏一个真正的乾坤清朗，寻一条能够安心立命的坦途。

薄雪无声，覆盖了来时的足迹，也悄然掩去了旧岁的所有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