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女子看着略小些,名唤阿桃,相貌平平,但身板比寻常女子结实不少,眼神灵活机警,行礼同样利落:“奴婢阿桃,见过姑娘。”
宋清徵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二人。她们穿着虽简朴,但料子却是不错的细棉布,并非粗麻。
拈霜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掌心指腹红润柔软,全无习武之人应有的硬茧。阿桃的手虽有些薄茧,但那茧的位置多在虎口和指根,分明是长期握持刀剑兵器留下的痕迹,绝非寻常洒扫劳作所致。
“听舒月说,你们有些功夫在身?”宋清徵声音平和。
拈霜垂眸答道:“回姑娘,奴婢是孤女,自幼被一位云游道姑收养,跟着师父学了几年强身健体的粗浅拳脚。”
阿桃接口道:“奴婢家贫,八岁上就被爹娘卖给了城西的威远镖局做洒扫丫头,在镖局里耳濡目染,跟着趟子手们学了点防身的皮毛功夫。”
两人答得流畅自然,出身来历听起来也无甚不妥,仿佛专门为她这需要护卫的深闺小姐量身打造的一般。
可正因为这份“完美”,反令宋清徵生出疑心。未免太巧了!蔡牙婆一个市井牙人,上哪儿寻来这等“根正苗红”的孤女和镖局丫头?还恰好在她急需之时出现?
疑窦丛生。为着谨慎,宋清徵对舒月几不可察地轻轻摇头。
舒月会意,立刻对二人道:“今日辛苦二位姑娘跑一趟。我们姑娘还需斟酌斟酌,二位且随我去账房领了脚钱,回去等信儿罢。”说罢便将面露不解的拈霜和阿桃带了下去。
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宋清徵眉间紧锁。这二人……处处透着古怪,莫不是有人刻意送来试探她的?这盘棋局中的黑手,似乎越来越多了。
未等她细想,张嬷嬷又脚步匆匆地奔了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激动:“姑娘!快!快随老奴去前院正厅!宫里的天使来传旨了!阖府主子都到了,太夫人让您即刻过去!”
宋清徵心头一跳,不敢耽搁,立刻整理仪容,随张嬷嬷快步赶往前院。
厅内香案早已设好,香烟缭绕。宋家众人俱已到齐,按长幼尊卑跪立。宋老太爷、宋老夫人跪于最前,神色端凝。其后是宋二老爷、柳氏,再后是宋凌阡、宋凌陌两兄弟,接着是宋清芜、宋清兰姐妹。宋清徵作为大房孤女,默默行至最末位置,依礼垂首跪下。
厅内落针可闻,只余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香案前,身着内侍服色的宣旨太监面容肃穆,展开手中明黄卷轴,尖细而清晰的嗓音在寂静的大厅中回荡,字字如金石坠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宋公孙女宋清芜,秀敏慧淑,性行温良;孙女宋清徵,端谨大方,仪容有度。朕躬闻之甚悦。今有宜康公主、福安公主,待字宫闱,正需良伴。特旨,上元节后二人入澄辉堂,宋清芜为伴读宜康公主,宋清徵为伴读福安公主。尔等当克勤克慎,尽心侍奉,以彰皇家恩典,显淑女风范。钦此!”
旨意落定,如同巨石荡入涡流,在每个人心中激起滔天漩澜。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宋老太爷声音沉稳,率先叩拜下去,双手恭敬接过那象征着天家恩典的明黄卷轴。
宋老夫人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巨大的喜悦再也抑制不住,涌上眉梢眼角,连声吩咐身旁的锦穗:“快!好生打赏天使!务必周到!”
待宣旨太监领了厚赏,满面笑容地被恭敬送走后,厅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才稍稍活络。
宋老太爷神色平淡,将圣旨郑重供于香案,目光扫过众人,不见喜怒。宋二老爷心内暗喜,女儿与侄女同时入选公主伴读,无论将来如何,眼下对宋家门楣、对他自身仕途都是极大的荣耀与助益。宋凌阡、宋凌陌兄弟对视一眼,面露得色,只觉家族荣光更盛,日后在外行走也倍有脸面。
然柳氏却是愁上眉梢,强挤出的笑容僵硬无比,眼底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宋清芜入选在她意料之中,可宋清徵竟也一同入选!这贱种眼看要攀上公主的高枝,日后更难拿捏,更别提眼下她手中还捏着库房的致命把柄!这旨意于她,不啻于一道催命符。她不禁暗恼,心中恨意与恐慌交织翻腾。
宋清兰站在柳氏身后,嘴角撇出毫不掩饰的冷哼,只觉宫中贵人定是瞎了眼才看中这“假嫡女”与“丧门星”!
宋清芜低垂着头,姿态恭谨温顺至极,无人看见她眸下敛着的复杂情绪——
有得偿所愿的欣喜,更有对裴贵妃刻意举荐、柳大夫人突然“青睐”背后,被当作棋子摆布的警惕,甚至还有宋清徵被她算计入宫的得意。这一切,都令她心绪翻涌,无所适从。
宋清徵安静跪地,将前方众人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她祖父的淡漠持重,二叔的暗喜得意,柳氏掩不住的愁怒怨毒,宋清兰赤裸的嫉恨,宋清芜那低垂眼眸下隐藏的权衡……最后,她将目光落在香案上那卷明黄的圣旨上。
公主伴读。这看似无上荣耀的恩典,究竟是踏入更凶险漩涡的开端,还是绝境中撕开的一线天光?面对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以及深宫之中各怀心思的嫔妃势力,她踏入其中后,又能否在惊涛骇浪中寻得一线生机,安然而退?
她缓缓起身,垂眸敛衽,面上依旧沉静如水,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