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徵将那片纸笺收入妆屉最底层,这才去了芙云的居处。
耳房里刚点上灯,映着芙云苍白的侧脸。她左臂裹着的厚纱布已洇出暗红。看到宋清徵推门进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艰难的想撑起身。
“快躺着!”宋清徵快步上前,手轻轻按在她未受伤的右肩上,力道不容置疑。她顺势在铺边小杌上坐下,目光胶着地凝在芙云臂上那片刺目的殷红上,指尖悬在半空,仿佛能触到那滚烫的痛楚。
“姑娘,奴婢没事,皮外伤……”芙云的声音嘶哑,带着虚弱的喘息。
“闭嘴。”宋清徵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紧绷。她拿起旁边小几上温着药的药碗,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芙云唇边,动作细致轻柔。“以后莫要这般不顾性命,明日,便让舒月悄悄去寻可靠的牙婆,不拘价钱,务必要寻两个身手好、家底清白的武婢回来,再不让你以身犯险。”
芙云就着她的手喝下药汁,苦涩让她皱眉,眼中却燃起光:“是,姑娘。奴婢一定尽快好起来。”
“好生养着,一个字都不许操心。”宋清徵喂完药,用布巾替她拭去唇边药渍,语气斩钉截铁,“农宅的事,你和舒月都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勿要提。”
芙云重重点头,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安置好芙云,宋清徵回到自己房中。白日里搏杀的惊险、绿衣暴毙的惨状、杀手临死前喊出的“晋王侧妃不会放过”,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上心头。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风灌入,让混沌的头脑稍得清明。
“晋王侧妃王芊芸……”宋清徵低语。信阳侯府卢家根基在西北,卢侯爷如今手握两万边军。而王芊芸之父王烈,新近才擢升兵部郎中,根基尚浅。晋王萧承瑾纳娶王芊芸不过两月,正需卢家西北军力。柳氏攀上卢家,卢家又通过王芊芸这条线,试图深入晋王势力……杀手临死前喊出这个身份,是警告?还是有人刻意搅浑水,引她去撞晋王的刀口?
门帘轻响,舒月悄步进来:“姑娘,奴婢刚得了信儿。白日您出府后,太夫人为着库房空箱和松江棉布账目的事,私下把二夫人叫去盘问了一通。”
宋清徵目光一凝,转过身。
“二夫人咬死说是下人疏失、年代久远,反口污蔑姑娘无事生非,搅乱府务。”舒月语气愤懑,“太夫人虽斥责她管家无方,但……终究压下了,只命她厘清旧账,未有重罚。听说二夫人出来时,脸都是青的。”
果然如此!宋清徵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柳氏能躲过老夫人责难,绝非仅靠柳家。晋王侧妃这层庇护,或者说卢家通过王芊芸向晋王传递的信号,才是老夫人投鼠忌器的根本!对手的势力和手段远超预想,形势更为凶险。
第二天习学宫规结束,众人散去。宋清徵捧着一叠誊抄好的册页,缓步走向收拾器具的郭嬷嬷。
“嬷嬷,”她声音平和,带着请教意味,“昨日整理库房旧册,又发现几处小笔亏空,时间久远难查经手人,恐是积年陋规。”她将册页放在郭嬷嬷身侧案几上,指尖状似无意地点在其中一页。
郭嬷嬷眼皮未抬:“些许陈年旧账,三姑娘不必纠缠。老奴昨日已言明,遴选在即,心思当放在正途,莫为旁枝末节耗费心神,损了仪态。”
宋清徵目光沉静,语气放轻:“嬷嬷说的是。只是……想起前两日,若非有人暗中相助,清徵怕是……”她刻意停顿,语速放缓,“……还有那张纸团,字迹潦草,指向却关键。清徵心中,实是感念。”
当“纸团”二字吐出时,郭嬷嬷整理袖口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却依旧未抬头。
“三姑娘慎言!”郭嬷嬷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宫嬷威严,“老身只知奉太夫人之命教导规矩。什么相助、纸团,一概不知,姑娘莫要再提!”语气斩钉截铁,如同切割,仿佛要将所有试探彻底封死。
宋清徵微微垂首:“是,清徵谨记嬷嬷教诲。”心中却已雪亮。郭嬷嬷的反应,尤其是对“纸团”二字那瞬间的凝滞,已足够印证她的猜测——这双来自凤仪宫的眼睛,背后主使确是江遇!
他意欲何为?是利用她这把刀去割断柳卢两家乃至晋王侧妃的藤蔓?还是想借她祖父权势将她送入深宫漩涡?宋清徵袖中手指收紧。无论哪一种,她都绝不甘心只做他人棋子!江遇此人深不可测,必须设法反制!
夜深人静,栖蝉院卧房内烛火摇曳。宋清徵独坐案前,从妆屉取出那片染血的浅蓝色纸笺。暗红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如同狰狞伤疤覆盖在她名讳之上。
她将纸笺放在灯下,又取出浅蓝庚帖。指尖细细摩挲、比对。庚帖用纸细腻光滑,是府中惯用的上好宣纸。而染血纸笺,颜色质地初看相似,细察则更为粗糙,边缘有细微毛刺。这纸笺的材质并非府中惯用。
宋清徵心头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攀升。杀手袖袋里,为何特意缝着这样一片写她名讳、刻意模仿庚帖用色的纸笺?难不成是命令者故意放置?再借杀手之口,让她误以为是柳氏借晋王势力除掉她,从而将矛头引向晋王?甚至更深一层,若她昨日被杀死,是否有人想利用宋家去试探、挑衅晋王?
更令她生寒的是另一个念头:农宅柴房内,她与芙云两个弱质女流,竟能击杀训练有素的杀手……这本身,是否也透着刻意的“成全”?仿佛对方要的,就是让杀手死在她面前,说出那句话,留下这片纸笺?
这背后之人,心思之深、手段之诡,令她遍体生寒……
腊月五豆节气氛渐浓。府中针线房灯火通明,为即将入宫进选的两位姑娘赶制新衣。各色应节五谷、彩线、香药源源不断地送入栖蝉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