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内，柳家夫人裴氏与宋老夫人同坐上首。

“五豆节近在眼前，不知嬷嬷心中，更看好宋家哪位姑娘入选进宫？”裴氏突来一问令厅中气氛微凝。

郭嬷嬷思忖片刻，目光却看向老夫人：“大姑娘知情识趣，机敏过人。三姑娘进退有度，端庄持重。不知太夫人更中意哪位？”

宋清徵听着这两问，垂眸暗忖老夫人单独唤她过来的用意。

“老身更举荐我家徵姐儿。”老夫人说着，目光向她转来，“一则她虽双亲早逝，身份却是实打实的宋家嫡出。二则，性子要比芜姐儿更为端谨稳重。不知舅夫人瞧她如何？”

“太夫人的眼光自是极好的。”柳夫人抿了口茶，眼中堆起笑意，“若为自家挑儿媳，这端谨稳重的性子必是旺家之选。可如今，咱们选的并非世家正妻……”

一句话，点明自己来意，也提醒了宋老夫人。

“哎呀！”老夫人恍然顿足，忙唤锦穗，“快去，把芜姐儿也请来，让兰儿回她院子歇着罢！”

锦穗依令匆匆告退。

裴氏见状唇角微勾，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安。她今日前来，本就是为宋清芜。

“前日贵妃娘娘召我进宫，特意夸了府上大姑娘，连圣上也赞她慧质兰心。”

话音未落，外头便响起一阵尖利奚落：“偏就你贤德大度，倒显得我枉做小人！真是笑话，我堂堂嫡女却要受你这假嫡女的气！快让开！少在这装模作样！”

门帘掀开，宋清芜已快步入内。宋清兰还站在廊下指着里头，对上宋清徵目光，“哼”地扭身离去。

“祖母万安，舅夫人万安。”宋清芜行礼道。

裴氏目光灼灼地打量着她。

宋老夫人颔首示意，顺着裴氏的话头，语气亦是赞许：“舅夫人说得极是。我家芜姐儿自小伶俐，心窍玲珑，最是懂得审时度势，这份机敏灵巧，京中闺秀也是少有的。” 她刻意将“机敏灵巧”几字咬得清晰。

宋清芜闻言，颊边立时飞起两抹红霞，螓首微垂，做出十足羞怯模样，口中谦虚道：“祖母谬赞了。” 然而心底却似被针尖刺中，一股暗愤油然而生。她所求并非入宫侍奉君王，这般夸赞，无异于将她往那深宫漩涡里推。

裴氏何等眼力，目光在宋清芜低垂的眼睫与那抹强撑的笑意上稍一流转，便了然几分。她撇着茶沫，面上雍容依旧，只闲闲问道：“芜姑娘近来跟着郭嬷嬷习学宫规，想是进益颇大？可觉得吃力？”

宋清芜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忙打起精神，摆出往日那副周全温婉的姿态：“回舅夫人话，郭嬷嬷教导有方，清芜虽愚钝，亦知勤勉以补不足，不敢言辛苦。” 她声音柔顺，字句滴水不漏。

裴氏听出她话中那份不易察觉的勉强，只作未闻，唇角笑意未减，转而看向了郭嬷嬷：“嬷嬷辛苦，宫闱森严，规矩体统半点马虎不得。芜姑娘天资是好的，只是这‘勤勉’二字，还需嬷嬷再多多费心提点，务必让她在五豆节前，将这规矩礼数烂熟于心才是。”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宋清芜心上。她脸色霎时由红转白，指尖掐进掌心，强忍着才未失态。

而宋清徵，自始至终被冷落在旁，无人问津，她便乐得沉默，静观堂上众人言笑晏晏，心思流转。

话毕，老夫人便打发她与宋清芜先行退下。俩人施礼告退，前后脚走出荣安堂。

初冬的冷风拂过庭院，宋清芜脚步略显沉重。她低垂着眼，目光落在青砖地上自己拖长的孤影，心中飞快盘算：得尽快想个法子将众人视线转至宋清徵身上才是！唯有如此，自己或许才能寻得脱身之机。

这副凝神思虑，连步履都透出几分沉郁的模样，一丝不落地被宋清徵收入眼底。

二人并未同行多久，转过月洞门，宋清徵便径直往栖蝉院方向行去。

刚过游廊转角，远远便瞧见她二叔正被人搀扶着迎面走来。

宋二老爷脚步虚浮，满面红光，显然是赴宴方归。

他身后还紧随两人。左侧是柳家大郎柳惟恒，右侧那人身形挺拔，一身玄色劲装，却是江遇。他面色沉静，目光清亮，即便站在京都素有“谪郎”之称的柳惟恒身侧，那份不凡的气度亦未被遮掩分毫。

宋清徵脚步略停，避到一旁，垂首向三人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