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灰袄、面相老实的丫鬟，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银耳莲子羹，脸上堆满十二分的诚恳与关切，迈步走了进来。

“秀圆姐姐，你快趁热喝了吧。”绿衣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诱哄，“这可是厨房特意给你熬的，最是滋补养身。瞧你这脸色……唉，四郎君虽说还在禁足，心里可一直记挂着你呢。特意吩咐我，要好生照看你和你肚里的……小主子。”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秀圆看着碗里晶莹剔透的羹汤，干涩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猛地别开脸，声音几乎嘶哑：“不……我不喝！谁知里面放了什么！你们……你们都想害死我和我的孩子！”她双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绿衣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狠厉，随即又化作更深的委屈和无奈：“姐姐！这话从何说起！四郎君一片真心！他若真要害你，何必等到今日？又何必派我来？”她说着，似为证明，拿起汤匙舀起满满一勺，当着秀圆的面送进自己嘴里咽下。

“你看，你看！”绿衣咽下后展示空匙，又赶紧舀起一勺急切递到秀圆唇边，语气恳切：“姐姐，我亲自尝了，真真儿的好东西！一点事儿没有！快喝了吧，凉了就不好了。你这身子骨，再不吃点好的补补，如何熬得住？”

秀圆看着绿衣无恙，又看看唇边甜香的羹汤，眼中戒备闪烁，腹中的孩子也似感应到不安，动了一下。那瞬间的软弱和疲惫感几乎将她淹没。也许……真是她多心了？四郎君……或许还念着旧情？她颤抖着，嘴唇微微张开，就要凑近那汤匙……

就在这紧要关头！

“砰啷——！”

一声刺耳至极的碎裂巨响，猛然撕开了秋棠院的死寂！

并非秀圆的惨叫，而是那盛羹的黑釉碗被她猛地打翻在地！滚烫粘稠的羹汤混着碎瓷四溅，污了绿衣裙角绣鞋，更在她脸上留下狼狈污痕。

“滚——！”秀圆用尽力气发出凄厉嘶吼，声音充满绝望，“拿着你的羹汤滚！告诉柳氏！告诉所有人！我秀圆就是死，也绝不喝这毒羹！我的孩子若没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那凄厉的诅咒如同吊在屋檐上的冰锥，狠狠扎进绿衣的耳中。她脸上伪善彻底碎裂，只剩惊愕、恼怒和一丝慌乱。看着床上状若疯癫、双目赤红死死瞪着她的秀圆，绿衣心头不禁升起一股寒意。她知道，事已至此，再强逼也无用了。

“你……你好自为之！”绿衣强作镇定地丢下一句，带着一身甜腻狼狈和满心惊怒，匆匆转身逃离了屋子。必须立刻禀告二夫人！这个贱婢……留不得了！

凄厉的嘶吼余音仿佛还在秋棠院破败的梁柱间回荡，渗着寒意。

严婆子已趁机递出信，见绿衣没了踪影，才挪步进屋。她觑着倒在床上的秀圆，半蹲下来低声道：“这院子住不得了。你怀身的事已闹开，二老爷下令，今夜就要将你拖去庄上……秘密处死……”

“你说什么？”秀圆猛地抓住严婆子衣襟，眼里迸满不可置信：“我肚里可怀着宋家子嗣！三姑娘呢？三姑娘可有法子救我？我还不能死！我手里还有柳氏诸多罪状！”

“秀圆姑娘若想保命，眼下只一个法子……”

严婆子扯开脖领上攥住的手，贴耳密语良久。秀圆听着，脸色却愈发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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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安堂东厢，郭嬷嬷正严厉地点评着宋清兰一个不够标准的蹲身礼。宋清兰委屈地咬着唇，眼圈泛红。

这时，一个穿靛蓝比甲的婆子悄步进来，在郭嬷嬷身侧站定。她是郭嬷嬷从宫中带出的老仆，素来寡言，此刻却微微倾身，嘴唇极快地翕动了几下，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郭嬷嬷刻板严厉的表情纹丝未动，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半分，依旧紧紧盯着宋清兰的动作。然而，在她那挺直如松的脊背线条上，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极其细微地绷紧一瞬。

她握着戒尺的手指，指节因瞬间用力而微微泛白，随即又缓缓松开，恢复如常。整个过程快得如同错觉，除了她身侧那个垂首肃立的靛蓝比甲婆子，无人察觉。

“心要定，神要凝！”郭嬷嬷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插曲从未存在过，“五姑娘，再练十遍！若还如此浮滑，明日便加练一个时辰！”

宋清兰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分神，强忍着泪意，全神贯注地重复着枯燥的动作。宋清芜也赶紧收敛心神，不敢再想那些盘算。宋清徵则依旧眼观鼻，鼻观心，将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一片游移的薄云遮挡，在东厢地砖上投下短暂的阴影。习学仍在继续，规矩一丝不苟，空气里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郭嬷嬷刻板的指令声，以及宋清兰因反复练习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郭嬷嬷，舅夫人突然造访，太夫人吩咐今日让姑娘们早些散课，请嬷嬷和三姑娘去正厅说话！”

锦穗掀帘而入，面上带着急色。

说时迟那时快，宋清兰第一个起身，如脱兔般冲到门前：“好锦穗，我表哥可有一同前来？”

宋清芜不由皱眉，眼波快速一转，目光在宋清徵头顶停了停，正视前方道：“嬷嬷且安心去，我陪五妹继续练习便是。”

宋清徵默不作声，只垂眸收拾书本。见郭嬷嬷颔首示意，便在四目注视下快步出了东厢。踏出门时，廊下拐角处恰冒出半只蒙尘的旧鞋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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