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吻落在钟势安的唇角,带着芝麻糊的甜味,和一种独属于林解乐的清冽气息。
但那触感稍纵即逝,等到钟势安反应过来的时候,林解乐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姿态从容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是不让你吻啊,”林解乐说着,歪了歪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不想在还没出门的时候就被你缠住,那样我们就哪儿都去不了了。”
钟势安的脑子还在发懵,那个吻的余温还留在他的唇角,他下意识地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然后看着林解乐,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恍惚的神情。
“既然我的安排让你这么胆战心惊,”面前的人站了起来,他朝阿婆挥了挥手道别,然后转过身来朝钟势安伸出手,“那换你带我去兜风吧,势安哥哥。”
那四个字从他的唇齿间落下来,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钟势安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林解乐从来不这样叫他,他们在一起这么久,林解乐叫他“钟势安”、叫他“势安”,偶尔在玩笑的时候叫一声“钟少”,但再不曾这样叫过他。
四个字柔肠百转,在他心间震颤,好像失去已久遗忘许久的东西终于回到了他的手掌心。
钟势安抬起头来看着林解乐,后者的手还伸在半空中,等着他来握。
林解乐望着他的脸上有种难得的孩子气,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沉重,露出了柔软而鲜活的底色。
“没有想到故地重游会让你难受,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并不是埋怨你,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我们一起逃离这座城市吧,”林解乐说,眼睛里映着亮晶晶的光,“去远远的山上。”
钟势安握住了那只手,这一次换他来带路。
他走出糖水铺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和清凉。
他一手牵着林解乐,一手掏出手机,拨通了秘书的电话,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秘书的声音带着疲惫,下班时间也要接老板电话是件痛苦的事情。
“把我那辆摩托开出来,”钟势安说,“对,就那辆,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掉电话之后他转头看向林解乐,露出今天第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笑容明亮而张扬,带着一种少年人般的意气风发,与他平日里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沉稳判若两人。
“走吧,”他说,“带你去看夜景。”
他们并肩走在夜雨初歇的街道上,头顶的云层正在慢慢散开,露出深蓝色的天空和若隐若现的月亮。路灯光将积水照得闪闪发光,车轮碾过水面,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湿润的空气里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雾。
钟势安走得很快,几乎是拖着林解乐在走,林解乐也不恼,任由他牵着自己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拐过一个又一个的转角,他的手被钟势安紧握,五根手指被牢牢地箍在掌心里,指节微微发疼,但他没有挣开。
秘书一脸无奈地在街角看着他们,钟势安把钱包扔给他,“回去给自己开奖金,想开多少开多少。”秘书遂喜笑颜开。
那是一辆复古款的机车,车身是低调的哑光黑,钟势安给林解乐戴上头盔,两人一同坐在车上。
“抱紧我。”钟势安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林解乐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他的手臂能感觉到钟势安腹肌的轮廓,隔着薄薄的衬衫,温热的体温从掌心传来。他收紧手臂,将身体贴上了钟势安的后背,钟势安的后背很温暖,衬衫下面能感觉到微微起伏的心跳。
引擎再次轰鸣,钟势安拧动油门,机车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入了夜色之中。
他们穿过街道,霓虹灯在两侧飞速后退,变成一道道流动的光带。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越是远离城市,越是能闻到草木香气。林解乐将脸贴在钟势安的后背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速度和风,感受着这个男人的体温和心跳。
钟势安依然和年少时的他一样,热爱飙车压弯,但他的车技很好,每一个转弯都干净利落,车身倾斜的角度精确而流畅。只要林解乐不制止他,他便撒开手带着他狂飙。
他们从闹市一路向西,经过那些灯火通明的商业街和住宅,经过那些高耸的写字楼,渐渐地将城市的喧嚣甩在身后。
盘山公路蜿蜒而上,像一条巨蟒缠绕着山体,两旁行道的树林越来越密,路灯的间距也越来越大,光与暗的交替越来越频繁,像电影的胶片在放映机的咔嗒声中一帧一帧地闪过。
钟势安放慢了一些速度,引擎的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林间的几只栖鸟。
林解乐睁开眼睛,从钟势安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看见头顶的云层已经完全散开了,露出满天繁星。山里的星星和城里的不一样,城里的星星被灯光遮蔽了光芒,黯淡而遥远,山里的星星却亮得惊人,一颗一颗镶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而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间,钟势安带着他攀越到达了山顶。
他们将摩托停在观景台旁边的空地上,熄了引擎,一瞬间万籁俱寂,只有虫鸣鸟叫。
林解乐松开环着钟势安腰的手,甩了甩被压乱的头发,他跨下后座,走到观景台的栏杆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风迎面吹来,带着松针和露水的味道。
钟势安也摘下了头盔,将它挂在车把上,走到林解乐身边,他双手撑着栏杆,向前探出身子,看着脚下的那片灯火。
那是整个港城,他们曾爱过恨过的地方。
从山顶望下去,整个城市像一片光的海洋,从山脚一直蔓延到维多利亚港的对岸。高楼大厦错落有致地堆叠在一起,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海面漆黑如墨,上面漂着游轮的灯光,像萤火虫在夜色里游荡,对岸的建筑群被霓虹灯勾勒出轮廓,一条条光带倒映在水中,随着微波轻轻荡漾。
已经分不出哪里是哪里了,那些熟悉的地名在这片灯海之中失去了意义,所有的街区都融为了一体,新楼与旧楼并肩而立,霓虹灯和LED屏交相辉映,百年的唐楼脚下是玻璃幕墙的商场,老字号的招牌旁边是国际品牌的巨型广告。
这座城市有新有旧,一半还留在过去,一半已经迫不及待地奔向了未来。而此刻,在山顶的两个人眼里,它只是一个巨大而安静的发光体,美得并不真实。
“好漂亮。”林解乐轻声说,山风将他的声音吹散了,但钟势安还是听见了。
他侧过头看林解乐,山风将林解乐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那张苍白的脸被远处的灯光微微照亮,眼睛里有光芒流转,像是装了满城的灯火。他在看风景,而钟势安在看他,在钟势安眼里,林解乐才是最好看的风景,比港城的夜景好看,比满天的繁星好看,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都好看。
“以前和你来这里的时候,完全没有心思欣赏这么美丽的景色。”
钟势安有一点难受:“我以前对你一点都不好,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很好的记忆。”
林解乐笑了笑,转回头去继续看夜景,他的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钟势安看着那只手,没有犹豫伸覆在了那只手上。林解乐没有抽开,只是将手掌翻了过来,让钟势安的手指穿过自己的指缝,十指交扣。
夜风忽而大了起来,吹得山上的树哗哗作响。林解乐打了个寒噤,他的大衣在山风里显得太单薄了,钟势安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林解乐肩上。
“你不冷?”林解乐问。
“我不冷。”钟势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