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穿了一件白衬衫,山风将衬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和腰身的线条。说不冷是假的,山上的夜风很凉,吹久了皮肤上会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他不想让林解乐把外套还给他,他喜欢看林解乐穿着自己的衣服,那让他有一种隐秘的满足感,像是用这种方式,把这个人牢牢地裹在自己里面。
林解乐却将他的外套撑开,落在两个人头上,他伸出手臂,一如既往地环抱住了钟势安的腰,那是一个用力拥抱的姿态。
山顶的夜风慢慢流淌,钟势安觉得自己的心跳正在一点点慢下来,从下午的惶惶不安,到晚上的怦然心动。
他想起了那个伏在枕头上做的那个噩梦,暴雨如注的夜晚,决绝的背影,他想象中所有的离别都发生在雨天,可今天恰好是个雨天,而他此刻站在山顶上,被他此生所爱深深拥抱着。
他忽然觉得那个噩梦很可笑,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他不想再用那些还没有发生的恐惧来消耗已经拥有的幸福了。
“势安。”林解乐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
“嗯?”
“你知道吗,”林解乐说,“我今天带你看那部电影,真的不是想让你害怕。”
钟势安将他揽得更紧了一些。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林解乐继续说,“我知道什么是算计的爱,我知道用付出去绑架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把对方困在愧疚里是什么滋味。我也许不是如花那样的偏执,但我也不是完全干净纯粹的。我用我的病痛我的孤独绑住过你,我很抱歉,因为我知道你心里那些愧疚和不安里,有一部分是我造成的。”
钟势安想开口说什么,但林解乐伸出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
“听我说完。”他说,“我知道你对我做了同样的事情,但是你完全不需要害怕,也不用太愧疚,我不想让你觉得欠了我什么。我们两个本来就不是完人,所以那些过去的事,那些错误的选择,就让它留在从前。我不会和你计较太多,因为从现在开始,我只想和你留下快乐的回忆,不是彼此亏欠的回忆,也不用小心翼翼怕失去彼此,只留下你我快乐的回忆。”
“如果你还对此耿耿于怀,那就对我再好一些吧,虽然你已经很好了。”
钟势安低下头,将脸埋进林解乐的头发里,他的头发有山里露水的味道,有风的味道。他想起下午在电影院里,林解乐的头歪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而绵长,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人肯在他身边睡着,说明他是被他完全信任的。
“我也是。”钟势安的声音有些含糊,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从再次和你相见起,我就决定不会懦弱,不会退缩,不会让你一个人等那么久。我想和你一起,好的坏的都一起。”
月光下,林解乐望着钟势安的眼睛里倒映着满天星光和万家灯火。
“那么,”林解乐说着,伸手解开了衬衫的扣子,让外套滑落在脚边的草地上,“我们在这一点上达成一致了。”
他将双手搭在钟势安的肩膀上,微微低下头有,月光在他的脸上流淌,将那张苍白的面孔照得近乎透明。
“你还冷吗?”
钟势安环住了他的腰,他能感觉到林解乐腰身的弧度,瘦削的,柔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弦。
再一次吻住对方,不用蜻蜓点水一触即分,用尽全身力气地深吻对方。钟势安将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托住他的后脑,将他更深地压向自己。林解乐的手指收紧了他肩膀上的衬衫,指甲隔着薄薄的布料陷进皮肉里,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山风在他们耳边呼啸,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城市灯火依然在闪烁,但这些都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呼吸、嘴唇的温度,还有舌尖的味道。
这世间成住坏空、爱恨情仇,从来都是无端起,无因由。爱情活血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付出与亏欠、深情与算计相互纠缠,到最后一拍两散,只留下一地狼藉,但是他们都不想活成别人故事里的教训,那就书写自己的故事。
他们在山顶的草地上席地而坐,林解乐将钟势安的外套铺在地上,垫在身下,钟势安躺下看着他。月光是唯一的光源,将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山风拂过他们交叠的身体。
那些平日里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皮肤,在这个夜晚一寸一寸地袒露。林解乐的手指沿着钟势安的脊椎一路向下,钟势安能感觉到林解乐的掌心在慢慢变热,从冰凉到温热,像是从一块冰凉的玉慢慢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他咬着下唇,不肯发出声音,但喉结的滚动和起伏的胸膛出卖了他。林解乐俯下身去,吻他的喉结,吻他的锁骨,吻他的胸口,动作虔诚得像信徒在亲吻圣物。
钟势安的心跳在林解乐的掌心下跳得又重又快,像一头困兽在撞击牢笼。
“你心跳好快。”林解乐说。
“是你的手太凉了。”钟势安回答,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
被进入时钟势安有种想哭的冲动,可是林解乐沉沉地望着他,怎么世界上会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他无力地伸出手,抚摸过他痴恋的眉眼。林解乐握住了他的手,朝他粲然一笑。
在那一笑间钟势安失了神,林解乐更狠戾地进到最深处,他们终于融为一体,毫无间隙。
夜风拂过他们汗湿的脊背,所有的恐惧、不安、愧疚、执念,都在这个夜晚被山风吹散,剩下的只有皮肤想贴的温度,和两个人在黑暗中对彼此毫无保留的交付。
云雨之后,两人的衣衫都皱巴巴,却不再感到寒冷。林解乐枕着钟势安的手臂,望着头顶的星空发呆,钟势安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林解乐便侧过身,在他汗湿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势安。”林解乐轻声喊道。
“嗯?”
“新的一天要来了。”
“是啊,快十二点了。”钟势安抬手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五分钟,灰姑娘就要回家了。”他伸手按住林解乐的头,继续交换一个绵长的吻。
林解乐没有躲开,只是捏住他的脸,笑道:“灰姑娘这次不能一个人逃离,要把王子绑架走。”
两人一同笑闹,差一点又擦枪走火,钟势安抱住林解乐,想要把那穿好的衣服又脱下,但林解乐抓住他的手,贴在他耳边低语道:“我亲爱的王子,你觉得明天的世界又会是什么样呢?”
钟势安色令智昏,想了一会也想不明白,他只想亲吻面前的嘴唇:“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世界有新楼在盖,旧楼在拆,城南大戏院三个月后就要没了,但别的地方会有新的电影院开张,明天也许还会下雨,也许不会。但不管下不下雨,不管我们所处的世界如何变化,我都会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一起走过我们曾走过的地方,当然也要去更多我们不曾去过的地方,我会和你一起看电影,一起吃糖水,最好还能躺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林解乐笑着吻上了他的眼睛,“好啊,那就明天见。”
“现在就是明天了。”钟势安抱得更紧了一些,他将脸埋在林解乐的颈窝里,确认他不是天边的幻影,这个人真真正正完全属于他。
“十二点的钟声已过,我亲爱的公主,请和我一起迎接新世界吧。”
远处的天际线已泛白,黑夜褪色,黎明正在山的那一边悄悄地酝酿,这座城市即将迎来新的一天,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和昨天不一样的、崭新的明天。
而他们约好了,要在那个崭新的明天里,再一次、无数次地,与对方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