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势安听到这话,愣愣地抬起头来,“……约会?”
“嗯。”林解乐低头看他,湿漉漉的发梢又滴了一滴水下来,落在钟势安的手背上,“我还从来没有试过雨天约会呢。”
钟势安眨了眨眼,“你要和我约会吗?”
“不然这里还有谁?”林解乐捂着嘴笑,钟势安看见他的笑容,那些幻想的悲伤烟消云散,我为什么要预设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呢?他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至少此刻他还想和我约会,不是吗?
“这里只有我和你。”钟势安拿起毛巾,帮林解乐擦拭半干的头发,“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林解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抹了一下他的脸颊,指尖凉凉的,带着沐浴后清爽的水汽。
他说:“先去换衣服,你只需要跟着我。”
天公并不作美,一直到他们出门雨也没有变小,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街面上积了一层水光。
钟势安撑开伞,将林解乐拢在伞下,那把伞并不大,两个人并肩走的时候,肩膀挨着肩膀,钟势安的半边身子露在雨里,西装外套上很快洇出深色的水痕。
林解乐看了一眼,伸手挽住了钟势安的胳膊,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钟势安的心跳乱了一拍,他侧过头,看见林解乐的侧脸,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显得格外干净,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睫毛长而密,嘴唇的颜色很淡,像一朵被雨水打过的杏花。
“看路。”林解乐目视前方,声音淡淡的。
钟势安这才收回目光,耳根微微发烫,自己又不是中学生,怎么还会因为这些微小的触碰而心颤。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细叶榕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偶尔有一两片落在积水里,打着旋儿漂远。
钟势安不知道林解乐要带他去哪里,他只是想跟着他走。他想,就算林解乐要带着他一直走到雨停,走到天黑,哪怕没有尽头,他也是愿意。
不知道走了多久,林解乐在一家老式电影院门口停下了脚步。
钟势安抬头看去,那是一家他从未见过的电影院,门面很小,夹在几栋新式建筑之间。招牌上的霓虹灯管有几根已经不亮了,剩下的一半闪着暧昧的暖光,映出几个褪了色的字——“城南大戏院”
“这里居然还有这么复古的电影院?”钟势安有些惊讶。
“是呀,不过三个月后就要拆掉了。”林解乐松开挽着他的手,走到售票窗口前。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隔着模糊的玻璃看了林解乐一眼,像是认出了他,慢吞吞地说:“好久不见了。”
林解乐点点头,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币递进去,老人收了钱,撕了两张电影票,从窗口下面那个窄窄的缝里递出来。
钟势安接过林解乐递来的一张票,低头看着上面模糊的铅字,那是一部很老的电影,两位主演都已经离世,不过幸好钟势安没有看过这部电影,他看着泛黄的海报,想来这是一个与爱情有关的故事。
很好很好,他想,只要能和林解乐待在一起便是开心。
“进去吧。”林解乐看见钟势安在傻笑,也不知道他在快乐什么。
放映厅里人很少,稀稀落落地坐了几个人。老式的座椅铺着暗红色的丝绒面,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钟势安跟着林解乐找到座位坐下,借着银幕上投放的光打量着四周,这里的一切都太过古旧,容易让人陷入过往的怅惘。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钟势安问。
林解乐靠在椅背上,银幕的光打在脸上,明明灭灭,“从前在段觉的寺里修养,有时候觉得无聊,便会来这里看看电影。”
从前,他们生死不明的那三年,钟势安在心里默默回忆。他想象着林解乐一个人在深夜走进这家老旧的电影院,独自坐在角落里看完一部老电影,然后再一个人走回去,那个画面让他胸口发酸。
他不敢追问是什么样的从前,只是悄悄地将手臂搭在了两人之间的扶手上,手指若有若无地碰着林解乐的袖口。
灯光彻底暗了下去,放映机在后方的窗口里投出一道白色的光束,带着细微的尘埃在空气中旋转。
电影开场是如花在报馆登寻人启事,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旗袍,从阴间走回阳世,只为寻一个五十年前约好一同赴死的男人。梅艳芳的眉眼间有一种决绝的执拗,她站在报馆门口,声音平平的:“我要寻一个人。”
钟势安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林解乐,后者正安静地望着银幕,侧脸的线条被光影勾勒得有些冷硬。
剧情缓缓铺开,如花是石塘咀的红牌阿姑,十二少是南北行海味铺的少东家,两个人一见钟情,爱得轰轰烈烈。但陈家的门第容不下一个风尘女子,十二少便从家里搬出来,和如花同居。他们在倚红楼里抽鸦片,唱戏,在醉生梦死里把余生都提前挥霍尽了。
迫于压力,如花提出殉情,她不愿看着十二少被家人安排娶别的女人,不愿在漫长的等待中被人抛弃,她要一个确凿无疑的结局,于是他们相约一同吞鸦片自杀。
而十二少呢?他当然也爱如花,可爱得懦弱,他在殉情的最后关头退缩了,被救活之后,他没有勇气再赴死,也没有勇气去找如花。他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生了孩子,继承家业,活到了最后。
故事的最后,女鬼如花终于找到了老态龙钟的十二少。当年的翩翩公子已经变成了一个佝偻的、散发着老人味的穷困老头,在片场做着最底层的杂工,蜷缩在角落里吸着最劣质的烟。
依然年轻貌美的如花站在他面前,将那个戴了五十年的胭脂扣还给了他,然后转身离去。
“我不再等你了。”
电影结束了,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钟势安看到林解乐的唇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钟势安忽然想,林解乐为什么要选这部电影,难道是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吗?他惶惶不可终日,这并不是一个纯粹的爱情故事,中间裹挟着算计与背叛。如花担心十二少不肯和她去死,便在酒中下了足量的安眠药,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十二少少吞了几口鸦片,被人救活,自己反而送去了性命。
这世上所有的爱情走到最后,不是一方辜负另一方,就是两败俱伤吗?
灯光已经全亮了,放映厅里的寥寥数人陆续起身离场,林解乐也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转过头来看着还坐在座位上发呆的钟势安,歪头笑道:“走啦,带你去吃糖水。”
钟势安回过神来,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暗红色的幕布。幕布已经恢复了一片空白,刚才那些爱恨情仇、生死离别,像一场梦一样消失了,而外面的雨也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