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一线深蓝色的暮光,街道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行道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晶莹剔透,被初亮的路灯照得闪闪发光。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清冽气息,混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饭菜香。
林解乐走在前面,拉着钟势安穿过一条窄窄的后巷。巷子两旁是旧式的唐楼,墙面上爬满了青苔和水渍,二楼晾着的衣物还没有收,钟势安觉得很是熟悉,好像曾在何时来过这里,直到看见巷子尽头的糖水铺。
很多年前,当他们还是十几岁的少年时,曾在这里相对而坐,吃了一碗并不太愉快的糖水。钟势安此后再也没有来过这家糖水铺,他以为它早就拆了,和这条街上许多老店一样,被推土机铲平,变成一栋崭新的玻璃大厦,他没有想到它还在这里。
铺子里的装束似乎十几年不变,只有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白底蓝花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有了裂纹,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慢悠悠地转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一个系着围裙的阿婆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林解乐,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笑容,“阿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解乐笑着回应,又指了指钟势安,“阿婆,这是我的老朋友。”
钟势安忙跟着喊人,林解乐拉着他找位置坐下,“这里的芝麻糊和红豆沙最好吃,”林解乐看着墙上的菜单说,“你想吃什么?”
“糖不甩。”钟势安的心情好了许多,林解乐带他来这里,这里有过他们共同的回忆,这个认知让他舒心了些。
林解乐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钟势安居然还记得这里,不过脸上并没有表露,转头跟阿婆点了一碗芝麻糊一碗糖不甩,又加了一份白糖糕。
糖水很快端了上来,芝麻糊盛在雪白的瓷碗里,白糖糕切成菱形的小块,码在小碟子里,上面撒着细细的椰丝。
“糖不甩来了。”
林解乐的声音把钟势安从回忆中拉回来,阿婆端着一个白瓷碟子放在桌上,碟子里卧着六颗浑圆金黄的糯米丸子,表面裹着一层晶莹的糖浆,上面同样撒着细碎的椰丝和炒香的花生碎。
钟势安夹起一颗,送进嘴里,糯米丸子软糯而有嚼劲,糖浆甜而不腻,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的味道。
“我一直以为这家店不在了。”钟势安轻声道。
林解乐正在吃自己的那碗芝麻糊,闻言抬起头来:“一直都在啊,不过阿婆年纪大了,儿女劝她关店享清福,她不肯,说关了店,那些老街坊去哪里吃糖水。”
“真好啊。”钟势安低下头,却没有继续吃,林解乐有些担心地看着他,问道:“你不喜欢今天的约会吗?”
“嗯?”林解乐微微前倾了身子。
“不是的。”钟势安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有些发红,“是我有些害怕。”
“害怕什么?”
“太幸福了。”钟势安叹气道,“今天的一切都太幸福了,你让我抱着你,还要和我约会,带我去看电影,现在又坐在这里吃糖水。”
“这一切都太好了,好得不像是真的,我在想……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幸福了怎么办?”
林解乐安静地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充盈着让人安心的温柔。
钟势安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那些憋了一整个下午的话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哑:“我以前做过太多错误的选择,我伤害过你,也伤害过很多人。我总觉得自己不配得到什么好东西,就算得到了,也迟早会失去。今天你带我出来,我真的很开心,我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可是我越开心,就越害怕。我怕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你还是会走,还是会像电影里那样……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是我让你不安了吗?”林解乐轻声地问道,他的目光像温柔的雨,落在钟势安身上,“抱歉,我应该选个圆满的爱情片的,我没有想到这会让你思虑过多。”
“不是!”钟势安几乎是脱口而出,“不是你,是我自己的问题,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对我已经很好了,是我自己总在想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总在预设最坏的结局,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林解乐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些事,过去就留在从前吧。”他说着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钟势安的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覆在钟势安的手背上,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可是港岛是没有雪的,只有林解乐是一场大雪,落在钟势安环行的赤道上,“现在我只想和你留下快乐的回忆。”
钟势安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手指修长而苍白,手背上有许多针孔留下的青紫色痕迹,价值千金的血液在这具身躯里流淌着,但钟势安希望这辈子都不要让他受伤。
他反手握住那只手,将它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拇指轻轻摩挲。
“今天,”钟势安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孩子气的委屈,“你今天为什么不让我吻你?”
林解乐愣了一下,随即挑起了眉。
“还有,”钟势安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你为什么要选一部这么悲伤的电影?是不是对我生厌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低下头去,不敢看林解乐的眼睛,这样撒娇的时刻让他有些别扭,尽管对面是林解乐。
林解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钟势安抬起头来,看见林解乐用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微微抖动,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那笑容或许是觉得好笑,又觉得无奈。
“原来你一直在计较这个吗?”
林解乐放下捂着嘴的手,露出了完整的笑容。
他笑起来很好看,钟势安一直这么觉得,虽然他不常笑,但笑起来的时候,那种平日里笼罩着他的冷清和疏离就会消散大半,露出一角柔软的内里,像紧闭的蚌壳忽然张开了一条缝,透出珍珠温润的光芒。
然后,在钟势安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林解乐松开了被他握着的手,双手撑住桌面,微微探过身来。
糖水铺的灯光为他苍白的脸染上了一层暖红,那张脸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近到钟势安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和芝麻糊的甜香,甚至还能感觉到他鼻尖呼出的微热气息。
他俯下身。
他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