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解乐或许会在那样一个夜里,忽然对他感到厌倦。
钟势安想象着那场景,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亲身经历。
林解乐会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将窗外的霓虹切割成无数流动的光斑。光影流转在他们的脸上,照见他们眼中的痛苦与悲伤。
林解乐一定不会立刻开口,他只会沉默地站着,那根倔强的脊柱骨会支撑他的意志,让他的背影和从前一样清瘦、笔直。
钟势安跪在他面前哀求,脊背弯下来时,林解乐便看不清他脸上的泪水。
钟势安知道,林解乐从不轻易发怒,甚至从不与他争吵,他只会用那种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语气,一字一句告诉他:“势安,我累了,我觉得我不能留在这里。”
一想到这,钟势安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那上头还残留着林解乐身上淡淡的气息。他贪婪地呼吸着,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气息刻进肺腑,制成标本,留待日后取暖。
他继续想,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不必言说的东西,林解乐已经留在他身边,可他想要的太多,他要爱,要真心,要林解乐连皮带骨从里到外都属于他。这贪婪的念想,日复一日地膨胀,终于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其中,也教林解乐一日日地苍白下去。
“或许我对他而言,不过是另一重牢笼。”钟势安低低地说,声音闷在枕头里,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那么到了那一天,林解乐又会如何离开呢?钟势安阖上眼,那些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来——
他会站在玄关,穿一件钟势安从未见过的旧大衣,像是他许多年前便拥有的,并不属于这里的一件东西。
他会拎着一只不大的箱子,里头装的不是钟势安为他添置的华服美裳,而是他来时便带在身边的,少得可怜的几样东西。
林解乐没有撑伞,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额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钟势安会哀求,会质问,可林解乐只会回过头来,沉默地望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不舍,像是在说:你看,我们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然后挽留是没有用的,林解乐真的要离开,而暴雨声会吞没一切,一切的回忆会被这场雨冲刷得干干净净,一丝痕迹也不剩下。
钟势安伏在枕上,胸膛里某个地方忽然钝痛起来,他知道这只是想象,只是恐惧编织出的虚妄图景,可那痛楚却真切得教他蜷起了身子。
浴室里的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钟势安没有听见,他陷在自己的地狱里,一遍又一遍,自虐般重温着那些悲伤的记忆。
直到一双手轻轻地覆上了他的后颈,带着沐浴后温热的水汽。
那触感来得突然,钟势安浑身一颤,几乎是仓惶地抬起头来,他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睛里。
林解乐不知何时已经出来了,微微俯着身,湿漉漉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一滴落在钟势安的颈侧,有些冰凉。
钟势安怔怔地望着他,眼前这个林解乐,与方才脑海里那个决绝的背影重叠在一起,竟教他一时分不清此刻是真是幻。
“怎么了?脸色这样差。”林解乐微微蹙眉,手指从他的耳朵滑到脸颊,轻轻捏了一下,“我只离开一下,你就做了噩梦?”
钟势安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死死地攥住了林解乐睡袍的一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林解乐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钟势安发红的眼尾,没有出声。他只是挨着床边坐了下来,任由钟势安将额头抵在他的膝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过钟势安汗湿的头发。
窗外不知何时真的落起了雨,豆大的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钟势安闭着眼,听着那雨声,和林解乐沉稳的心跳声。
“你还会离开我吗?”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钟势安很想问林解乐,但他只是将林解乐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些,林解乐低下头,拍了拍钟势安的脸,钟势安闷闷地起身,他觉得自己这副模样有些可笑,竟然能在幻想中把自己弄哭,未免太没出息。
他想戏谑几句,却听见林解乐温柔地说:“虽然外面正在下雨,但我们要不要去约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