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了太多年了,等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只知道等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像那只狗一样,天黑了就来车站,来了就站着,站到末班电车开走,第二天再来。”
钟势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解乐忧伤的眼神让他无法开口,“所以请你也不要再伤害自己。”
林解乐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比有眼泪的时候更让人心碎的哀伤,“我不知道你和许家做了什么交易,但是……他们既然敢这样伤你,无论如何都不该再与他们深交。”
钟势安露出了一点惶恐,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挽回,但林解乐的目光太沉了,沉到他觉得任何辩解都像是在撒谎,“你知道墓园枪击是我和许家演的苦肉计?”
钟势安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林解乐会像以前一样沉默地接受一切,但他忘了林解乐不是傻子,他只是选择不说而已。
林解乐微微叹了一口气,“我猜到了,”他说,像是在哄一个做了错事怕被责骂的孩子,“我知道你找到我的时候,一直在与许家联系,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找到了一个可以折中处理的办法。于是你们假装撕破脸,许家假装要除掉你,你假装中计受伤,不只是做给我看也是要做给别人看,证明你钟家的产业已经彻底洗白,与从前的那些事业划清界限。”
“你算好了每一步,唯一没有算到的是许家人不按你的剧本走,他们不是演戏,他们是真的想让你死。”
钟势安的脸色无比苍白,他不想放弃林解乐,却也不想让许家蹬鼻子上脸,他们图林解乐的价值,而他只想要林解乐。他不打算重蹈父亲的错误,他只想把林解乐彻底囚禁在他的世界里。
他没有想到许家会这样对他,竟然宁愿杀掉他和林解乐,棋盘翻了,棋子散了,还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这种失控的感觉比他挡在林解乐身前时还要可怕。
“但你也要感谢许家这冒险的一招,不是吗?”
钟势安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他无法否认,因为林解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他从手术台上醒来的那一刻就知道,他必须将计就计,虽然他低估了许家人的贪婪和残忍,但他也可以以此为机会赢得林解乐的同情。
“你很失望对吗?”林解乐哀伤地看着他,“不是因为计划失败,而是因为你给了他们机会,你甚至想过要放过他们,但他们没有领情,他们把你对他们的那一点仁慈当成了软弱,然后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捅了你一刀,这才是你真心失望的时刻。”
钟势安却伸出手,把林解乐拉进怀里,左胸依然有些痛,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反而抱得更紧了。
他把下巴抵在林解乐的肩膀上,贴着他耳朵低声道:“你好像理解错了我伤心的原因。”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流泪,“请你相信我,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不知道怎么让你心甘情愿地留下来,所以我只能用这种蠢办法,借着苦肉计,让你觉得你不能没有我。”
“我不在意许家,也不在意那个人留下来的任何东西,我只是想要你,我不不想让他们也来染指你。你知道吗,许明轩说要和我联手的时候,我恨不得当场就掐死他。”
“我只是想要你,请你相信我,如果再来一次我依然会挡在你的身前,哪怕子弹真的会穿透我的心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是不是很可笑?我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结果差点把自己玩死,我以为算计所有人就能得到我想要的,结果差点把你也吓跑了。”
林解乐没有推开他,他在人潮汹涌中回抱了那个同样孤独的孩子,安抚道,“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深水,水面下藏着多少暗涌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知道你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你不会故意要害我,你知道吗,并不是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才能留住一个人,愿意有些人留下来,不是因为同情你或是想要向你索取什么,只是因为不想看你一个人扛着而已。”
钟势安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我爱你,你知道吗?”林解乐感觉到肩窝处像流淌过了汹涌的雨。
他说:“我知道啊,其实我也爱你啊。”
涩谷的十字路口人潮依然汹涌,红绿灯变了又变,一波人走过去,另一波人走过来,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两个相拥的人。
那只秋田犬的雕像昂着头,用那双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望向出站口的方向,望了将近一百年,望成了全世界最著名的等待。
林解乐忽然觉得,他和那只狗确实没有区别,但又不完全一样,八公等的是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而他等的那个人终于出现,此刻他正抱着他,他的身体流淌着他的血液,他的心跳贴着他的胸膛,一下一下地传来,似乎在说:我还在,我等着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