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势安靠在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闪烁着清亮的光,注视着林解乐的面孔。
“你还会从我身边离开吗?”钟势安总是固执地追问,林解乐悲伤地想着,这个人刚从鬼门关走回来,左胸的伤口离心脏只有两厘米,他在手术台上流了将近两千毫升的血,其中有四袋来自林解乐的身体,可此刻他躺在病床上,依然在追问一个从来没有得到过肯定答复的问题。
林解乐看着他缠满绷带的胸口,他突然有很多话想说的话,想说不需要你替我挡枪的,想说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一句回应:“我会留在你身边。”
这句话说出来后,他看见钟势安的眼睛亮了,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突然又有了热情,把钟势安整张脸都照亮。
钟势安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绿洲,像一个在黑夜里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天亮。他想大笑,但动作太大扯动了他左胸的伤口,可是他已经不在意,甚至笑得更大了一些,像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只顾着高兴了。
林解乐在病房里又待了两天,等钟势安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等他的体温不再反复发烧,医生确定没有大碍以后,才终于被钟势安反复催促着回去休息。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的尾气味和路边摊飘来的食物香气,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一大群人唯唯诺诺跟在他身后,林解乐并不习惯被人跟着,但因为钟势安要求,他觉得可以适当妥协一些。
回到公寓,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听见新闻播报,许氏集团股价崩盘,三日之内市值蒸发七成,多家关联企业同时爆出财务造假和非法经营问题,监管部门已介入调查,许明轩等多名核心管理层被限制出境。
新闻配了一张许家老宅门口的照片,铁门紧闭,门口堆满了记者,几个穿黑色西装的人正从侧门匆匆离开,表情慌张而狼狈。
林解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起在病房时断断续续听见钟势安说过许家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那个枪手在码头被截住了,钟势安自然要让一切与之相关的人们生不如死。
只可惜好歹也是钟势安母亲的家族,他竟没有一点留恋,让许家从顶级豪门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钟势安的报复来得太快,谁都没想到他能那样迅速地醒悟过来,又狠到许家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彻底地掐断了所有退路。
林解乐没有问钟势安是怎么做到的,因为他知道答案,钟势安动用了钟家所有的资源和人脉,才能把一个盘踞几十年的家族连根拔起。但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呢?如果子弹只是打中他林解乐,钟势安还会这么赶尽杀绝吗?
林解乐不敢去细想,放下报纸,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钟势安出院的那天下了小雨,林解乐去接他的时候带了一件外套,怕他伤口还没完全愈合不能着凉。
钟势安看到那件外套愣了一下,然后温柔地笑了笑,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接过外套披在身上,然后自然而然地把林解乐的手握在手心里,像是在确认这个人不会悄悄走掉。
他们没有直接回家,因为钟势安说想找个地方待几天,“许家的事情还有些尾巴要收,我不想被记者堵着问东问西,”钟势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林解乐知道,钟势安需要离开这个充满了血腥味和火药味的地方,需要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等事情平息过去。
“你想去哪里?”钟势安问林解乐,林解乐看着这个男人疲惫的模样,叹了口气道:“去我们没能一起到达的地方吧。”
钟势安自然是很高兴,但看着林解乐平静又忧伤的目光,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只好握住他的手,将脸埋在林解乐手掌心中。
飞机降落东京成田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他们从机场坐电车进市区,车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住宅区再变成高楼,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城市里的灯光像被谁按下了开关,一刹那间全亮了。
他们在涩谷站下了车,从八公口出站,那个繁忙的十字路口就在眼前,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又散去,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红绿灯变换的瞬间,几百双脚同时踩在斑马线上,发出的声响像是大地的心跳。
忠犬八公的铜像就在出站口旁边,不太大甚至比大多数人想象中的要小得多,但围在它周围拍照的人从来没有断过。
林解乐和钟势安等了两拨人潮才找到一个空隙站到雕像前面,那只铜铸的秋田犬昂着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出站口的方向,像是在等待那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主人。
林解乐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只狗的眼睛,铜铸的眼睛不会有任何表情,但他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那是一种固执到近乎愚蠢的忠诚,明知等不到却还是要等,明知不会有结果却还是不肯走。
“上野英三郎是东京大学的教授,每天都会从涩谷站坐电车去学校,他的狗八公每天傍晚都会来车站接他。”
林解乐继续说着这个他曾经看过无数次的故事,“有一天上野教授在学校突发脑溢血去世了,再也没有从那个出站口走出来,但八公还是每天傍晚准时到车站等,一等就是九年,一直等到自己老死。”
旁边一波拍照的游客来了又走了,林解乐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人潮声淹没:“原来我和那只狗没有什么区别啊,只是在等一份能够被倾注一切的爱。”
钟势安的身体僵了一下,林解乐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只铜狗昂起的头颅上,“我从小就在学着等待,想等林娜的病好,等梁坤不再喝酒打人,等我妈有一天突然出现在城寨的巷口跟我说小乐我回来了,后来我期望能等到自己变得强大,发现这根本无法拯救我自己后,又期望这个世界上能等来我的救世主,能把我救出泥潭。”
“我甚至期望能等到你,等你什么时候不再把我当工具,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把我还给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