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来讲,池夙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他人的。这倒不是说在他眼里全世界都是大坏蛋,只是他习惯性用这样的方法让自己能够接受最坏的结果,这样收获意外之喜的时候会更加开心。
这也是他能长时间保持快乐的法则秘籍。
但如果像现在这样,对象是秦殊……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阴暗地揣测他的诚实。
“真醉了?”曲令仪讶笑,“幸好秦殊之前没有在外面喝过酒,原来竟然是一杯倒。”
对上池夙的眼睛,曲令仪的表情又多了几分善意的调侃:“有所怀疑?”
池夙连忙道:“哪会?”就算真怀疑,那就更不能说出口了。当面拆穿谎言这样的事情,容易让双方都感觉尴尬。池夙可不做这样的事情。
稍低下头就能看见秦殊闭着眼睛的脸,没有半点刻板印象当中酒醉之人会出现的酡红,如果不是鼻息间还能嗅到的隐约酒气,是更像睡着的样子的。
池夙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他。事实上他大多数情况只有三个角度看他,正面,背面,侧面,现在多了一个上面,填补了三视图的空缺。
“不管怎么说,至少酒品很好。一般来说应该会说酒品好就是人品好的吧。”曲令仪说,“也不发疯,直接倒头就睡,省心得很。”
左肩上有了重量,池夙小心翼翼地尽量让它保持一动不动,连用右手去拿酒杯都放慢了动作,像一只伸手去摘桉树叶的考拉。
这样要保持稳定的姿势难免让池夙感到僵硬,他非常不擅长静止,毕竟生命在于运动。而池夙的生命更在于布朗运动。
楼下的歌声清淡悠扬,在酒精的催化下无限放空大脑。曲令仪不说话的时候,池夙就只能听见秦殊安稳的呼吸声音。池夙这才想起来,秦殊是刚刚千里迢迢坐完飞机又坐地铁过来的,而对于B市的地铁人挤人的程度,池夙已有了四年多的心酸经验。
“怎么样?”曲令仪忽然开口。
“什么怎么样?”池夙疑惑地偏偏头,说话的时候尽量压低声音。
“随便说点什么,再不说话要睡着了。”曲令仪前倾了身体拄着半边脸,“反正秦殊睡着了……你现在怎么看?嗯,关于秦殊。”
池夙舔舔嘴唇,实现落在秦殊脸上,观察他的表情。他想自己的意图应该是小心自己在背后说别人坏话的时候能够不被当事人发现,于是小心翼翼地从喉咙深处滚出一个带着疑问的圆润的“嗯”。
“他肯定还喜欢你。”曲令仪笃定地说,“我比较好奇的是,你给了他什么讯号让他会终于下定决心飞过来找你。”
池夙小声说:“什么叫还喜欢我?不要当着他的面乱说。”
曲令仪道:“秦殊如果醒着,不会觉得我是在乱说。”
池夙笑:“你什么时候和他关系那么好,一直帮他说话?”
“我和你一样,对于‘朋友’的纳入标准非常宽松,所以秦殊可以算是我的朋友。”曲令仪慢慢地说,“但你和秦殊也有些不一样,我觉得你永远是我很重要的好朋友。”
池夙一愣,随即笑道:“怎么了?突然搞煽情,这不像是你的风格啊。我以为我们两个人的模式就是互怼损友呢,你哪来这么突然的真情表白?”
曲令仪无视他插科打诨式的岔开话题:“你怎么看我们之间的关系?”
“什么?我们当然是朋友。”
“不是重要的好朋友?”
“当然是重要的好朋友。”
“那么,”曲令仪停顿了一瞬,“你觉得我们不会做永远的好朋友?”
这个答案非常简单,简单到只需要复述一下曲令仪的话就可以了。“永远的好朋友”,六个字,非常简单。
这样的许诺不需要什么代价。或许会有人强求所有的承诺一定要有结局吗?池夙知道至少曲令仪不是这种人。
但池夙感觉如鲠在喉,吞了哑药一样说不出一个字。他感到无端的心虚,望望曲令仪,又看看肩膀上的秦殊。
“你当时那么直率地对秦殊说喜欢,后来又很坚定地断崖式断联。”曲令仪轻声道,“我当年也很不成熟,用我的价值观衡量,一直以为你不是喜欢秦殊。但现在我发现,其实你是拒绝谈论承诺。”
她把酒杯握在手中,酒色在灯光下荡漾着亮,微微笑着说:“或许你内心深处是想相信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但说出口之后你反而会更不会相信了吧。”
如果是没有得到的事物,池夙当然会一鼓作气地去追求。因为他就是这样喜欢新鲜事物,也相信自己能够得到想要的东西。
但他从不认为自己能够长长久久地与已经得到的事物共存。
“得不到的才会比较长久吧?”池夙笑着说,稍微有点勉强的意味,“因为如果得不到,就会一直想要得到;如果得到了,就会一直担心失去。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肩上搁着的脑袋发出长长的一声“嗯”,似乎是躺着有些不舒服。池夙连忙调整了一下坐姿,让秦殊能够继续睡得舒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