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等一场日出,一场属于陈呼兰的兰河日出。
外公说陈呼兰的第一次啼哭唤来了兰河久违的日出,他本以为这会是个被神祝福的孩子,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阿尔扎没有实行火化前总会在尸体上包裹一层白布,和新生时一样,洁白而来洁白而走。选择黎明时送走陈呼兰或许也是出于这样的传统寓意。既然是呼唤着太阳而来的孩子,即使这一世少有晴朗的日子,走的时候也该向日光奔去。
万曔抬头望向满目星空,庆幸明天会是晴天,又有些失望这辽阔星空竟没想象中的壮美,比不上在应归看流星那晚。或许当时就是奔着看星空去的,想法纯粹眼中的风景也渲染得美好。人就是这样贪心,见过好的,退而求其次都不行了。
婚宴尽兴,一个个喝得酣畅,差点要把夜熬穿。林岭尤甚,席间还和新娘子学了个勇气的方言,醉得不省人事后一直反复叫嚷着这个词。
不幸坐在他身边的化冰不堪其扰,挖苦道:“越没有的越强调,懦夫才需要勇气。”
林岭闻言顿了顿,酒精让他的脑回路如同眼前的兰河弯弯绕绕到不了尽头。终于在吃完两大块牛肉后后知后觉大哭出声,过长的反射弧把一桌子的人逗得哭笑不得。
一群人醉到不能再醉了才肯颤颤巍巍互相搀扶回去了。化冰被旁人打趣让他赔罪,担负起送还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林岭回去的重任。Omega的体型要支撑起一个醉酒的Alpha还是吃力的,两个人弯弯扭扭不能走直线,一路骂骂咧咧吵闹着走了,把婚礼的热闹也一并带走了。
玉兔将坠时,陈呼兰和兰河合为一体,洁白的骨灰和兰河上的云无二。或许是古老的仪式拥有让人释然的力量,谁也没有伤心哭泣,在平静中目送亲人离去。
时间还早,家里老老少少不能熬夜,送完了也就回帐篷里去补觉了。万千里已经睡眼惺忪,扒在万曔肩头半只脚踏进周公家。万钰在一旁打着哈欠跟着,难得的话少。
来砚生意上和年长的打交道惯了,自然而然和外公走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得随意自然。也不知道是外公酒喝多了醉了还是困了,越走步子越慢,逐渐和前面拉开了距离。
“来先生。”外公突然叫住来砚,称呼蹩嘴又生硬。
来砚也顿住脚步,语气还是随意的。“外公,叫来砚就好。”
“来砚,我能力有限,没法让小曔出生在大富大贵人家。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自己一步步努力来的,一个人的能力自然比不上家族累积。人心总是偏的,在我眼里已经做得极好,不觉得配你要矮上一分半厘。
不过这些终归是我私人的想法,世俗有世俗的批判标准,你也有你的。我与你认识没几天,不知道你对小曔几分出于真心,几分是因为新鲜感。不管几分,我都不会责怪。
但是作为长辈,外公有个请求。”
语气郑重得让来砚生出几分忐忑。
“您说。”
“我们这里的草地平坦一眼便望到头,这里的生活简单一眼也就是一辈子。小曔虽然不是生长在这里,依旧流淌着阿尔扎的血液。和他妈妈一样,认定了便会死磕到底。所以如果你做不到长久,就早点放他走。我没办法承受再失去一个亲人。”
他以为自己会是个通情达理的长辈,尊重晚辈们的命运,所以在发现女儿所托非人依旧执迷不悟时咬牙放人走了。但真正遭遇了一次至亲离去后,才发现通情达理只有神能做到,区区一个长辈是做不到的。
这两天来砚的人品,对万曔的体贴他都看在眼里,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样越是完美的人越不真实,也就越担心万曔要是真到了对他死心塌地的时候他会一走了之。门当户对也许现在看来已经陈腐,却是最安全的爱情选择。年轻时他不相信,最后不得不和自己的妻子生离;女儿也不信,最后和自己死别。
于是这句最不通情达理的请求在心里踟蹰许久还是说了出来。
毕竟是生意场上的天之骄子,来砚脸上的神情被掩藏得很好,他读不出来一丝破绽。只是回答前的空档意外得有些长了。
来砚侧身看向不远处,万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住了,像是在等两人过去。
晨光和暮色接壤处看人总有些恍惚,来砚的眼神突然有些失神,被施了咒似的疾走了几步,而后又回过神郑重答道:“外公,我答应您,不会让您再失去了。”
待老老少少都安顿好后,万曔早过了睡觉的点毫无困意,拎起收音机出了屋子往兰河上游走去,想找个信号好点的地方。来砚觉浅一听到声响便起来了,并以外面有狼不安全为由跟着一起去了。
万曔闻言说了一句想看看日出便再没说话,只望着将白的天际线发呆。来砚知道他心情不好,他不说也便不好问,不能问便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巴巴看着这只瓷娃娃。忽觉得外公的比喻得当,真是块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里怕摔了的冰。
手指无意识探入口袋时,摸到了一张纸,好似救命稻草。他将纸张塞给万曔:“你看看这个。”
万曔接过纸张,却没有打开,有些疑惑地看向来砚。来砚解释道:“沈老之前的字条我找到答案了。网路上自发成立的一个群体,我看过他们破解的不少案例,应该八九不离十。你打开看看。”
万曔点点头,有些忐忑地打开字条,只见上面写着“好孩子,不怪你,辛苦了。”
片刻的思绪断档后,他的手止不住颤抖起来,雪白的纸张也随之颤抖,像一只挣扎着扇动双翅的白蝶。
思绪飞回到无数个项目实验失败的日子,老师的安慰如在耳边,“实验本来就有难度,不怪你。”甚至因为他的年少无知拖累老师时,也是未曾停止过的安慰,“好孩子,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辛苦了,好好休息。”
“怎么了?冷了吗?”来砚本以为纸条能安慰到万曔,却看起来适得其反了,手忙脚乱想要安抚却不得要领。伸手去试探万曔双手温度的时候,一滴温热的泪水掉落在他的手背,倏然间提着的心稍稍落地。哭出来也好,起码是个鲜活的万曔。
“至少他抱怨我一句,抱怨一句也好……”
万曔其实一直知道,那么好的老师费尽力气写下的纸条一定不可能是对他的抱怨。可越是知道他的好便越是不忍心他的遭遇,心里也就越觉得愧疚。所以心里暗自期望纸条上写满对他的不满。
终于答案揭晓,如他所想却非他所愿,心中的那份愧疚便决堤了。
又或许决堤的并不仅仅是那份愧疚。
陈呼兰的骨灰其实处理得有些晚了,拖到了计划离开阿尔扎的前一天才被撒向兰河。万曔自律惯了,时间观念一向极强,这次却磨磨蹭蹭找了几百个理由把时间一拖再拖。
“来砚,我以后怕是没有回去的地方了。也好,人总归该成长些。”万曔收住了哽咽,语气低沉得像是阿尔扎凌晨的温度。人生像是一座训练场,不断给予你丰富的队友或对手,当你的注意力被各式羁绊吸引得七七八八时,再统统收回,然后有些真理才能彻骨。莫向外求,他终于是体会此中真意了。
那个不加克制宣泄情绪的万曔突然被收回了,比起宣泄或许释然与万曔这个人更贴切。他早该知道的,他所爱之人抓不住也困不住,即使没有他也能立于天地之间。
他的爱人惊蛰所生,惊雷姗姗来迟,蛰伏者向死而生。
比起“惊蛰”,万曔更喜欢他现在的名字,来砚也是。所以平时的称谓基本上都是叫的“万曔”,只有偶尔情到深处想要哄骗万曔张嘴,想要进入万曔更深处时才会喊出更有蛊惑性的“乖乖”。
但这一次不是“万曔”,也不是“乖乖”,他柔声喊道:“惊崽,崽崽,过来一点,过来我这。”
即使万曔可以一个人站立,也希望他能知道不想站的时候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成长不该是被迫从这样到那样,而是拥有更多选择的自由,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
熟悉的称呼让万曔想起陈呼兰的托付,爱像流动的呼兰河水,未曾远去,只是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终究是靠过去了,这一刻他想到了“我们”,他还有回去的地方,被称作他们的“家”的地方。这个地方可以是来砚的别墅,万曔的公寓,可以是任何一处,他们在的地方。
亲昵的称呼会有人替着喊下去,回去的地方自然也还会有的。
失去过的重新拥有,他本以为自己会更加患得患失,却不想这次坦然从容许多。来砚的手轻抚万曔的发间,似乎又想起两人之间依旧微妙的关系,又把手收回去。头顶的温度很快冷却了,可万曔心里无比清楚温度是实实在在拥有过的,爱也是。
或许神谕在此,心若向内求,便无患失去。
两人坐在河岸边,距离拉近不少。万曔看着不远处的安全屋出神,又是这样的表情。来砚不禁打断道:“在看什么?”
万曔回答道:“那屋子的铁门是不是很违和?”
来砚点点头。屋子的主要材料毛毡古朴简约,和现代感强烈的铁门放在一起确实不伦不类。
他继续道:“那是过山车上拆下来的。游乐场没办起来,老板欠了一堆工钱跑了,牧民们没办法拆了游乐场能用的材料用来建安全屋,又重新过回了牧羊的日子。”
他把手撑在背后,漫无目的望向远方。“我好像和你讲过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几个月。这里不像尚海,日新月异,几天没去店铺就能换上好几拨。大家都敬畏自然,顺应天时而活,过着几十年如一日的牧羊生活,时间也善待这里,好像经过得很慢。可终究还是在变的,十几年不见,哪儿都不一样了。
听说过山车到达顶端时能听到猎鹰在耳边啼鸣。陈呼兰女士答应过我会再来这里的游乐场陪我听听这声音,可惜她没能守约。物也好,人也好,在自然面前终归渺小,几年几十年也就没了。这样想想其实很多留恋也好悲伤也好,这些情绪好像都没必要了,所以这里的人也比外边的过得从容释然,更接近神。”
来砚喉头发紧,打断道:“万曔……你和林医生在游乐场时,也是在想这些吗?”
万曔侧身看向来砚,想要揣度这句问话的意图。但来砚的眼神太过专注,让他思绪卡顿,便转回身道:“这么在意?是在意我在想什么?还是在意林岭?”
“嗯,这么在意。在意你在想什么,至于林医生不足为惧。看到林医生发的那张照片时,我在加班加点处理后几天的工作,只是在办公桌上打个盹的工夫,就梦到你在琵琶湖里,脸上就是这样的表情。无牵无挂的,实在让我害怕了,一个冲动就连夜买了机票过来。
那时候我看不出来你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只觉得是因为这个梦太真实了。现在想想是在害怕你真的不再留恋、悲伤了。
这里真的很好,我听说这里的人最接近神。但万曔,不要去接近神好吗?情绪是人的专属,人生就是用来做很多没必要的事的,不是吗?”
万曔笑笑,整理来砚被晨风吹乱的头发,像是回到了来砚被梦惊醒时,替他抚平情绪。“别害怕,梦再真实也只是梦,即使是现实,也已经是过去了。可能我跟你讲过被人推进琵琶湖的事,让你在梦里重现了。我没打算接近神,你说得对,人生就是用来做很多没必要的事的。人生这三十几年我都在走一条最该走的路,匆匆忙忙没有停歇过,所以也打算试试做些没必要的事,留一些念想,也被人牵挂。”
他的底色是悲观的,这是安全色。在被人推入琵琶湖时,窒息感涌上时他还尝到了释然,可这样的释然中恐惧占了多数,用逃避来避免失去爱其实就是未曾得到爱。
他注定这辈子接近不了神,但也所幸还没有被神放弃。神说心向内求,他懵懵懂懂探索不得要领,直到来砚出现在他与狼群之间。这位商场上的阎王罗刹语无伦次地向他诉说想念时,他发现自己手里握着枪。他用这把枪杀死了头狼,救下了狼狈的来砚。
他的世界开始渐渐鲜活起来,不再仅仅是因为有人爱他,被人需要。一个手里有枪的人不需要被动地等待被爱又或是害怕被爱,他可以作为爱人一方,更可以主动选择爱或不爱。不过对于来砚跨越五百多公里捧来的这颗真心他当时还不知道自己是否需要,也便没能给出答案。
今晚他想他有了答案了。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与来砚的相碰,晨风从中间穿过,寒意被两人的鼻息驱走。“来砚,我想换条路走走,你要一起吗?”
来砚唇齿翕动想要回答,却被万曔食指虚空抵住:“先听我讲一件事再回答,好吗?”
来砚双眼微微眯起,打量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斟酌道:“什么事?好的事还是不好的事?”
万曔迎上目光浅笑道:“不好的你就不听了吗?”
“听,你说的都听。”在外敢与狼群抗衡的牧羊犬,只要主人提高声量,便耷拉着耳朵开始示弱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