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曔清了清嗓子,拉开两人距离,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我的病你也知道一些吧。它应该比你想象得严重更多。我对匹配度低于60的信息素会有严重过敏反应。”
来砚闻言紧绷着的身体慢慢舒缓,右手自然撑地,身子侧靠向万曔,两人的距离又拉近了。“崽崽,我们的匹配度这么高,我可以帮你隔绝过敏原。”
“匹配度高是一时的,我之前和……”万曔顿了顿,觉得这个时候不希望提起不相关的人,便换了个说法道,“之前有过先例,被标记的次数越多,匹配度就会越低。迟早你也会成为我的过敏原。没有正常的标记、X生活,甚至不能在你易感期时帮你缓解,这样的爱情会长久吗?”
来砚轻声一笑,万曔抬眼问道:“笑什么?”
来砚收回笑容,连忙道歉:“没什么,抱歉没忍住,不该在这个时候笑的。但能确定你是喜欢我的,我真的很高兴。”
万曔不知道来砚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但也没有反驳,只重申道:“我是认真的,也希望你能好好考虑。”
来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其实这件事既然瞒着了,一直瞒着我也不是难事,为什么现在又想告诉我了?是新的驱逐方式吗?还在生气?”
万曔低头整理了片刻思绪,再抬眼眼神变得坚定。“不是要把你推开,也不是在生气。我对每一次的亲密关系都是认真的,做了长久在一起的打算的,所以不想对你有所隐瞒,也不希望这会成为以后影响我们关系的隐患。以前没有说,只是还不敢确定你是不是也有一样的打算。但现在想通了,这是你的自由,我只是在做我愿意做的事,有没有相同的反馈已经不重要了。”
几句话下来,来砚心里已经坐过了几番过山车,刚因为“长久在一起”欣喜,又因为“不敢确定”心疼,最后的“不重要”直接跌入谷底。
去TM的自由。他心里暗骂道。
“你的病我在想办法了,保守估计再有个四五年足够了。”来砚安慰道。
“你早就知道?”
“算不上完全知道,但我也不是瞎子。和你在一起也有一阵子了,身体上的不适是瞒不住的。不过之前我只能通过我的观察来记录你的病情,总有不准确的地方。现在既然你愿意说出来,那正好回去以后我们好好做些检查,完善病情记录,找到治疗方案只会更快。”
“万一找不到方案呢?信息素相关的疾病大部分都是医学难题。这么多年了,国内外一直没有相关的研究方案出来,哪能这么容易就找到。”
没有直接回复,在手机上翻翻找找一番后,把屏幕递到了万曔面前。“你先看看,正式的手续等回去后我就联系律师安排。”
万曔接过手机,屏幕里是滑不到头的财产转让协议。“你给我这个做什么?我刚刚的话不是为了让你做这种事。”
手机被塞回来,来砚接过,顺手把要抽回去的手塞进了自己的衣兜里,嘀咕道:“一到了冬天就暖不起来。”
“我这合同不是现存模板,在来找你来之前就准备好了,不是因为你刚刚说的话。你知道的吧?你是我的初恋,实在没什么经验。想给你安全感,又怕太过激进冒犯你,你这里……”他在万曔胸口比划出一个小房子,“好像有一扇门,我一直在门边绕呀绕的,不得其法。”
“我这么麻烦?”万曔皱眉低头看向这个虚空中的小房子,又觉得事实如此,无法反驳。
来砚把衣兜里的手轻轻揉捏,安慰似的补上一句:“我还挺喜欢的,乐在其中,有情饮水饱不是?”
“实在绕不明白的时候我就会联系你身边的人想要再多了解你一点,或许就更靠近这扇门。万钰说你给她整理过很厚一本生育指南,我听到的时候几乎脱口而出,真像你会做的事。
人总是对待别人自己期望被对待的方式。所以我想也给你曾经给过万钰的那份安全感,就整理了一份来砚的财产指南。可仔细想想生育指南是刚怀孕时万钰的雪中送炭,我这份财产指南却未必能做的了万曔的雪中送炭,所以一直没能送出去。”
万曔面上看着克制得有些刻板,内里却是浪漫肆意的。这份婚前协议对他来说毫无吸引力,如果哪一天来砚真的变心了,那么他的身家对他来说也一文不值。可是对他来砚来说,他只能暂时用这份一文不值的东西来给万曔一份保障和一些安全感,剩下的只能用往后岁月里的实际行动一点点构筑。毕竟情感这东西太虚无缥缈了,谁都只能保证眼前当下的永恒。
“刚刚你说两个人如果打算要长久走下去,就不该有所隐瞒。你做到的我也该同样做到,但真心话如果那么容易说也就不用隐瞒了,所以这份合同你就当是我在坦白之前为自己的加码吧。”
一个需要拿自己的财产作为加码的坦白,让万曔隐约嗅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因为来砚体温渐渐回暖舒展的左手不禁紧绷,他挺起腰,正襟危坐道:“是不是加码,等我听完你的坦白,由我来决定。”
“好。”来砚察觉到万曔投来的目光,抬眸看过去。即使周边不算明亮,依旧清晰看到了万曔柔和坚定的眼神。
这狠话放得实在不专业。来砚不由觉得心里被小猫轻轻挠了一下,只轻轻一下。这只小猫甚至都没能露出爪子,妄图用肉垫“暴力出击”。
“如果你觉得接下来的话听起来像是胡言乱语,也请听我讲完。我会尽量拿出证据论证自己的话,但说实话我的证据少得可怜。”做完最后的心理建设,来砚终于开始整理起埋藏多年以为会就此烂在自己肚子里的秘密。“还记得你问我为什么腰上的伤疤没有了吗?”
“记得。”实在是一件随意提起的小事,来砚的回答已经有些模糊,回想费了点力气,“你好像说伤得不重,没留什么疤。”
“对,但其实我并不知道到底伤得怎么样,因为我不是来砚,或者说那个时候我还不是来砚,更通俗易懂的说法……我是个穿越者。”
这话听起来确实像是胡言乱语,但被来砚说出来万曔又莫名相信了。不过毕竟是一个从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的医药从业者来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接受这个信息,只能继续听当事人的解释。
“我来自百年前的时代,那个战争是日常,死亡司空见惯的时代。当时被大火包围,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再醒来后就到了百年后的今天。送到医院后被医生在随身衣物中找到了手机,联系到了紧急联系人中的闻时雨。我和这部手机的主人来砚血型一致,相貌也不差分毫,再加上重大事故后遗症的失忆也合情合理。来砚和父母的关系又并不亲密,取而代之得非常顺利。我还没从抢救中清醒过来时,这个名字就焊在了我身上。
我曾经想过如实说明,主治医师说我这是事故后的应激创伤,出现了一些混乱的记忆。闻时雨也赞同这个说法,并劝告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特别是不能跟家人坦白这件事,不然会再次让自己陷入死局。”
当然这是在来茗再次对他下毒手时才发现的,在那个世界失去父母的他还短暂地以为这次意外穿越是上天对他自幼失怙的怜悯。如今想来能跨越世纪同自己的恋人相爱或许才是上天的真正怜悯。
“闻时雨说得对,这件事你该烂在肚子里,不该再和任何人提起,包括我。”来砚对那个时代的描述轻描淡写,但万曔做研究时也了解过不少那个黑暗时代的故事。好不容易从一个深渊逃脱,自保是人之常情,不该因为一段时日尚短的感情轻易卸下防备。
“我以后不会和任何人提起,除了你。同样的话,我也想问问你,考虑好了吗?和甚至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一起走下去。而且比起你迫于无奈的病,我的过去才是不堪的。我和你讲过床伴的事,你当时的表情告诉我你并不喜欢那样的关系。
也许我现在解释会显得像是狡辩,但还是想扭转一点自己在你心中的形象。
我所处的时代和现在的婚姻观有所不同,拥有多位伴侣是法律允许的。当然我并不是要歌颂当时的腐旧思想,只是因为那时的我也同样腐旧。拥有固定床伴风流成性的形象能让来茗对我放松警惕,而且Omega的信息素比用药度过易感期更安全有效。
我知道对于情感和□□保持高度统一的你来说我不是最佳选择,所以我再给你一次考虑的机会,想好了吗?想走现在还来得及,今晚过后我恐怕再也大度不了了。”
他答应过外公如果不能长久就不去招惹。但已经招惹了,就会奔着长久去,当然一切的主动权他双手奉上。继续还是结束,全权由万曔决定。
“你还会回去吗?”对于床伴,在听来砚这一长串辩解之前他就早有论断。来砚对于化冰的态度他看在眼里,比千万句话更有说服力。比起床伴,他更在意那个时代在来砚心中的位置。
万曔从前时常觉得眼前好像有两个来砚,很想去仔细研究那个更隐蔽的内里的来砚,却又害怕自己的刨根问底破坏了那个精心修饰出来的外面的来砚,最后双双弃自己而去。听到来砚的坦白反而松了一口气,仿佛找到了一片至关重要的拼图,把两人凑在了一起,成为现在这个完整的来砚。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会改变他的决定,但他很享受自己在来砚这里享有充分的知情权。
“主观上讲我是不愿意回去的。客观上讲我不知道。中间好像回去过两次,但回来以后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梦。那场战争摧毁了属于那个时代的大部分痕迹,要找我自己存在的痕迹很难,所以我真的不知道。”关于这个回答以前的来砚有一百种方式来美化,今天的来砚却选择了最笨拙的一种。这话既不能给对方安全感又不能为自己加分,实在不像他说出来的。
“没关系,这个答案不重要。其实还有件事我也要和你坦白。发现你腰上没有伤疤时,我其实找闻时雨确认过。”或许是学医时留下的直觉,又或者之前来砚身上违和感的累积,万曔对于来砚那番说辞并不完全相信。
“他可记不清这种小事。”来砚嘀咕道。
“他确实说自己记不清了,还说……”万曔特意放慢话语,看着来砚眉头一紧竟然莫名觉着有趣,“他可不管有没有疤,反正他就认识一个来砚。哪怕小时候从树上摔断了腿,现在硬生生长出来了,我也认。”
来砚有些吃惊,而后又释然。好歹也朝夕相伴了几十载,粗神经如闻时雨也该察觉的。这人好懂得像一本摊开的书,喜怒形于色,也难为他藏了那么久。
“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我们来日方长,不说你回不回去,就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以后谁都说不准。但起码现在我清楚了自己的心意,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吗?不够的。明明晚上的这番话都是为了长久的以后,可最后的最后万曔却又绕开了以后。来砚望向阿尔扎宽广的天空,心里如何也宽广不起来。这份不爽利不知怎的化作一股无名醋,脱口而出道:“这么得意闻时雨吗?你今晚赞同了他两回。”
吃醋这件事对于万曔来说还是陌生的,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道:“我想着你们关系好……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但也没那么好。”他回过头看万曔反应,而万曔依旧茫然,安安静静等着他的下文来给自己解惑。
“崽崽,我现在在吃醋,因为喜欢你,所以在我们独处时总听你提到别人,我会没那么开心。”话到最后几乎有些恨铁不成钢。
“抱歉,我……”万曔心中想了很多说辞,都被自己一一否决,最后诚恳道,“抱歉,我可能对这方面不太擅长,以后我努力改善。”
“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优秀员工年度总结式的发言显然不是来砚想要的,他又舍不得再为难。如果一遍喜欢不够,那以后就重复千遍万遍,总有一遍能穿过蜗牛坚硬的外壳,进入柔软的内里。顺手打开身边的收音机,电台声把两人之间尴尬的氛围化去了一点。
电台正在进行点歌环节,大部分都是有情人撒狗粮的手段。情歌一首接着一首,来砚找不到很好的空当问一句“万曔,你是什么让你不再相信爱了?”
他最终还是放弃问话,低头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发出一条短信后仰头陪着万曔看着星空发呆。
“我爱不爱你,日久见人心……”
一曲歌曲结束,主持人照例朗读点歌留言:“这首歌……没有留言,大概是歌词表达了一切吧。那么就感谢这位尾号为0301听众的匿名点歌,一首来自遥远阿尔扎的点歌《日久见人心》给今晚的电台画上圆满句号。”
好,匿名了个寂寞。
万曔转过头,看着他笑,末了道:“来砚,要待得久一点,像歌词里讲的那样。”
来砚的心突然被狠狠一击,不是不相信是害怕。一个在沙漠里行走太久的人,见到过许多海市蜃楼,除非实打实握在手里,倒进嘴里的才会相信是真的水源。
但即使经历过失望,害怕失去,他依旧脚步坚定地向自己走来。
他以为一直是自己在逗弄这只胆小的蜗牛,给他脱敏,让他从蜗牛壳里主动钻出来,却没想到最后被驯服的人是他自己。
但他并不排斥,驯服是个顶好的词,万千里的故事书里说过驯服是产生羁绊的证明。
他很赞同。
来砚仰躺下来,朝着前方的日照金山拍下一张照片递给万曔看。
拍摄的角度刁钻,山雪好似银河倒灌,天地逆转间和未来得及褪去的星空连成一片,一切既定之事好似都有了转机。
“我好不容易来的,怎么舍得走。”他睡着前喃喃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