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描述现在两人的关系,转头看向万曔。万曔心下一动,像只被衔住后脖颈的猫,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
“您好,云平,是小钰的男朋友,也是千里的好朋友之一。”所幸云平很快接过话也握住万曔的手友好示意,这茬也就算过去了。
有云平和来砚照看着万千里和其他小朋友,万曔腾出空也过去帮忙。
云平有着超脱同龄人的稳重和体贴,照顾着万千里的情绪的同时还不忘替万曔搭把手,在万曔那边博得不少好感。
他一声声哥叫得真切,要不是知道是万钰的人,来砚醋坛子估计都翻倒一地。万曔原本也只是搭把手的程度,被两人比赛似的热情搞得不知所措,最后干脆接过照看万千里的活,偶尔指挥两个人干活。
婚礼仪式很简单,纳尔骑着马把新娘从家里接到场地,两人在众人注视下互诉衷肠,交换戒指而后相拥接吻。
伊利莎准备了长长的表白信,既为了自己曾想要放弃这份爱情致歉,也在阐述短短几天累积的绵绵思念。
“纳尔,在做这个决定前我曾经日夜祈求神能让我的爱人找到更好的人,直到有一天他到我的梦里问我更好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应该是更健康的,更能让你幸福的人。
我还没能说出口,神就开口问我健康的人就能让她幸福吗?
我改口说应该是很爱你的人。
神问我,我不爱你吗?
我说爱,可是疾病会让爱消弭。
神问我会因为疾病而不再爱你吗?还是觉得你会因为疾病不再爱我?
我说我不怀疑我们的爱,可是我也无法低估时间的力量,这样的先例在我身边也不少见。
神问我会更糟糕吗?比现在分开更糟糕吗?
我想了很久,现在分开还是以后分开就结果而言都很糟糕,没有什么比较的必要。
纳尔你说得很对,我是自私的。我认为的糟糕不过是因为希望在你心里都是最好的形象,怕生病会把我们的感情消磨殆尽后你会怨我,不再像现在这样珍视我,所以我不顾你的感受想要分开。
和你的纯粹不同,我已经是个沾满私心的成年人。我想私心再问问你:在一起的时候能不能都这样爱我?”
“能,当然能,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也会一直爱你。”这一刻语言是贫瘠的,纳尔紧紧抱住伊利莎吻住她的嘴唇,迟迟不肯松开。
伊利莎的问句保留着成年人的余地,她说在一起的时候请爱我,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如果不得不分开的话,不要再爱我了。纳尔的回答却让这句话带上了年轻人的浪漫,会一直在一起是因为一直会相爱。
万曔不知道神和伊利莎的对白是伊利莎爱到极致开始在梦中说服自己,还是真的有这样心软又有空的神能专门跑到人的梦中让有情人终成眷属。但婚礼总是会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氛围到了即使悲观如他也感受到了幸福的存在。
象征爱情的宝石戒指反射的光闯进他的眼眸,让他想起神使赐予新生儿时手中晃动的串珠。那段祝福的话语好像是这样说的:去感受吧,感受幸福、欢愉、雀跃,也去感受不幸、悲伤、遗憾。不用因为过于美好的时刻而惴惴不安,也不用因为十分惨淡的时光而殚精竭虑,一切都是来到这世间的经历,不可多得的、独一无二的经历而已。
伊利莎说得对,勇敢者享受爱。他确实太不勇敢了,像个手捧宝石的小偷,宝石越是罕见美丽便越患得患失,最后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觉得既然终归会失去倒不如现在就不去拥有。于是他一刻都不曾有过喜悦,也无法用喜悦来灌溉这颗美丽的宝石。
眼前突然递过来一张纸巾,万曔怔怔看向云平,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了眼泪。
来砚看着云平僵在半空的手,在万曔反应过来之前先接过了纸巾塞进万曔的手里,而后解围道:“幸福的眼泪其实不用擦也可以。”
“好。”万曔回答他的宝石道。
万钰和万千里被安排在新娘那桌,云平因为人满了便还是坐在万曔身边。来砚、林岭、化冰这几个也自然而然选了这桌,于是一桌子鸦雀无声。这些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和万曔相熟。万曔自己不是个活络的主,来砚出身好从来不需要去做这种讨好人的差事,一顿饭下来只讨好一个人,一门心思往万曔的碗里夹菜。化冰自然也是不屑做的,林岭和云平两个人再找话题也带不动一桌子的陌生人。好在其他桌的都热闹也不差这一处,这桌人最后便全都安安静静干饭,也算是另一种和谐。
菜吃得七七八八时,云平靠近万曔,小声道:“哥,想问你件事。”
万曔一边按住来砚夹菜的手,一边道:“嗯,什么事?”
云平清清嗓子,声音依旧很低。“阿姨的仪式是今晚吗?”
万曔看了眼云平道:“是今晚。不过也没什么仪式,就是去她喜欢的那条河边把骨灰撒了。”
云平舒口气:“没错过就好。”
万曔看破也戳破道:“你这次过来就是怕万钰伤心,想来陪她的吧。为什么要瞒着她,说来附近出差的?”
“她那么要强,不会答应我过来陪她的。”
“她不答应也可能只是不需要,不要对自己的判断过于自信。”来砚中途插话道。语气听着并不是醋意大发的挖苦,而是作为一个过来人的劝告,让万曔的心里像是被一根细针扎过,说不上多痛,但也不实在无法无视这点钻心疼。
“我这个判断也不是凭空来的,喜欢上她以后,眼睛就不自主跟着她跑。有些事情她不愿意说的或者她自己也不清楚的,看得多了也就清晰了。
她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其实很多时候是虚张声势。之前她自己出国参加比赛的时候和我通电话总是会反复强调自己心态平和不紧张,和客户合作失败了会和我讲很多次胜败乃兵家常事她不在乎。可是喝醉的人才需要反复自己没醉,不是吗?
或许是从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让她觉得向其他人表现脆弱的一面是不安全的,也或许是我还做得不够让她不敢把真实的自己完全展露在我面前。金诚所至金石为开,我想我能够在她艰难的时候尽量在场,慢慢地她也能不对这个世界时时戒备,不用再不这么辛苦自己了。”云平说完这些话破天荒地被来砚敬了一杯酒。他云里雾里地一饮而尽后,后知后觉自己被哥夫认可,能被万钰娘家人认可心里高兴得不行,端起酒杯回敬了来砚一杯。又觉得还不尽兴想敬万曔一杯,被万曔按下。“今天晚上恐怕要通宵,晚上风大少喝点。”
“好的,哥。”他放下酒杯,憨笑道,“哥,我就是有点高兴。我真的很喜欢小钰,她才华横溢、自由洒脱,特别像我在南美森林里看到的闪蝶,实在是太耀眼了。我常常觉得自己在打一场硬仗,要用尽力气厮杀才能和她并肩而立,也怕她突然有一天觉得我没办法成为她的战友就毫不留恋地飞远了。我做梦也没想到她能同意我这次过来,还主动把我带到自己家人面前。”
万曔察觉他有点醉了,给他倒了杯茶水解酒,又不禁开口安慰道:“其实你不用这么担心,在她把千里带到你面前时,就已经默认你可以和她并肩而立了。从小的经历让她对情感有很强的不信任感,所以也可能会让爱她的人受伤。
这场战斗你打得已经很漂亮了,接下来是她和自己的战斗。请再给她一点时间吧,我相信她也会打一场漂亮仗的。”
“没关系的,这场战斗她不用打,我可以给她很多很多时间,这辈子的时间都是属于她的。就算是我一厢情愿也好,我也想一直陪着她。”
云平这话让万曔猛然想起万钰选择生下万千里那天。
一向活泼的她沉默了好几天,反复权衡比较自己能否成为一个合格的妈妈。在例行产检那天,她手里攒着万千里小小的B超影像,和自己说道:“哥,我想让他来这个世界看看,我想给他一个家。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是不是不应该把他生下来。可是完整的家庭也不一定幸福的,我想好了我做不了一个完美的妈妈,给不了一个完整的家,但我会给他一个我能给他的最好的家。
这个世界其实也没那么差,我想让他来看看,来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好。当然不好的部分也是无法避免的,我会尽我所能教他怎么面对。既然我是一路趟着泥水,就一定能让他的裤腿干净点。”
万钰和他经历了一样的童年,成年后也殊途同归无时无刻不在弥补童年时的遗憾,又因为不想承认而用独立要强加以伪装,欺骗他人更是自我欺骗。
陈呼兰生前看到万钰不稳定的伴侣关系时,总会自责是自己没有做好母亲的职责让她的孩子对家庭产生了抵触。但万钰其实并不抵触家庭,与其说不抵触更确切地说是渴望。
小时候在外面打架时有多趾高气扬,回家后躲在被子里哭就有多惨兮兮。有时候被万曔从被窝里拽出来,便会哼哼唧唧道:“哥,我好羡慕啊。为什么他们都有家,做了什么事都有可以高高兴兴回去的地方?我们明明也有的,可是我每次回家都不高兴。”
被迫长大的大人终归还是个孩子,哪个孩子自己没有的东西会不想要。或许这次万钰真的找到了她想要的家。
万曔欣然笑道:“不会是一厢情愿的。”
声音实在很轻,风一吹就散了,幸运的是来砚坐在下风口,一字不漏听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