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家这两兄妹搭最早的班机回家。
几乎是刚从一个医院离开,落地就又进了另一个医院。
止榕家里也派人来照看,一直到快痊愈,她几乎在溪鸣度过了整个寒假。
仰清不顾家里的催促,执意要留下来,陪灵听休整两天。
至于灵家,在得知人性命无虞后,表示一切等回去再说。
仰清在一旁听着,等最后灵听挂断电话,气得向空气挥了两拳。
“除了钱,他还会给什么!”
“只有金钱关系其实是最简单的。”
不给,也无所谓。
灵听扯了扯嘴角。
他不喜我,我也恨他,很公平。
仰清暗自骂道,他爹真不是个东西,灵桐只比灵听小两岁,而灵听的母亲叶宛在他七岁的时候过世,明眼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人下葬后没几天,范海棠就带着女儿登堂入室。
儿媳早亡,再经他爸这荒唐行径的打击,灵老爷子一气之下病倒,竟没能撑过那个冬天。
心疼小孙子以后没个依靠,临终前撑着最后一口气,将这辈子所有的荣华,都写到了灵听名下。
那会儿他还小,对于大人的纠葛懵懂于心,但连失两个至亲,已经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也曾把这个唯一的亲人看作是头顶的那片天。
等到再大一些,许多事情便明了。
他称之为父亲的人,心里想要的那一个,从来就不是自己的妈妈。
叶宛做得最好的一件事,是灵家的儿媳,仅此而已。
既不爱她,又怎肯多爱她的孩子一分。
从那时起,他便不再纠结于“爱”这个命题。
夫妻,父子,手足。
爱来爱去,挺没意思的。
顾着灵听,鞠仰清本不想再翻这些旧账,这次却是没忍住。
想换个心情,一把搂过灵听的肩膀:
“那我出双倍的钱,你也叫两声爸爸来听听。”
灵听手是动不了,脚却没闲下。
就一脚的事,疼着疼着,这辈子就过去了。
也怪电话那头没说清楚,估计是个新上任的,只提及他们四个小孩在车站赶上暴恐袭击,其中严重的那个还被砍了一刀。
苏鹤石一听,直接没站稳,跌坐在一旁,顺了好大一会儿的气,才缓和过来。
等到终于把消息传达清楚,对方已经战战兢兢,就差原地跪下了。
没想到老人半夜里心脏还是不太对劲,于是被苏碧云连夜送去医院,做了个全身体检。
第二天,苏祢站在病床前,实在是有种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的羞愧。
这一波接一波的浪涛,拍打得她晕头转向。
“外公……对不起。”耳根已经红透,声音苦涩。
“你这孩子,去就去了,为什么要骗人呢?”
苏碧云先开口,脸色不算太好,眼下一圈淡青,在这如羊脂玉一般的皮肤上显得尤为突兀。
一看就是整宿没睡。
“听说现场又是动刀子又是动枪的,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
苏碧云不似往日那般云淡风轻,嗓里已有颤意,是真急了。
不等苏祢回答,苏老刚要出声,就忍不住咳嗽了起来,苏弋忙着上前给老人顺顺气口。
苏老忍不住抱怨:“四十好几,都当妈的人了,还是持重不起来。”
苏碧云嗔怪地看向老爷子:
“是,您稳重,消息还没听全呢,直接到医院来了。”
苏老知道这次确实说不过女儿,无奈地摇摇头。
“过去的事,就不再重提,我听说小弋话说得重了些,阿祢你别太往心里去,你哥也是为你挂心得不行。”老人看上去憔悴不少,话语也柔了许多。
“爷爷,您可别替我做主啊,我马上高考了,哪里有这点闲心去牵挂谁。”
苏弋这话也是,不阴不阳。
不过看上去,人倒是多云转晴,脸上的和气回来了。
也缓解了当下的气氛。
苏祢听闻这话,揪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是我不好,拖哥哥的后腿了。”
“知道就好,高考没考好你负全责。”
“妈妈您听,这都怪上我,怕是以后讨不到老婆,也是我的错了。”
苏祢学着平日里止榕的样子,第一次对着妈妈撒起了娇,有些小小的不自在,但比她想象的容易。
这一来二去,苏碧云脸上神色缓和不少:
“这次我站小弋这边。”
末了,苏老爷子一句话沉声落地:“你是个聪明孩子,该会权衡利弊,让家里担心的事,少做。”
算是敲打。
苏祢应下:“好。”
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
不利于和睦的事,不要做。
你们休戚相关,荣辱与共,仿佛人立于世上,靠的是同一根脊梁。
权衡利弊的意思,就是向着能让自己受益的一方倾斜。
但是人不禁疑惑,利从何处来,而人又该往何处去。
晚上,头沾枕头的一瞬间,这两天脑子里时刻拧紧了的那根弦总算放开了些。
可即使周围是最熟悉的环境,人却无法完全松弛下来。
每一次不自觉地回忆,后怕,怕刀再深一寸,怕警察再晚来半分。
心有余悸。
跨越南北和昼夜,心仍强烈张弛,不停歇。
原来是这般滋味。
就在人快睡着的时候,电话响了。
“阿祢,睡了嘛?”
是止榕。
“快睡着了。”苏祢眼睛又重新闭上,嘴里嘟嘟囔囔。
“苏弋没为难你吧?”
一听这话,苏祢倒是清醒了不少。
翻个身,回道:“没有,得亏他伸手拉了我一把,不然这次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