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仰清反应过来时,涨红了脸,当然,说是羞红的也没错,毕竟谁能想到这小丫头片子还有这身手,让自己狠狠吃了一瘪。
脸上实在是挂不住,他一跃而起,正打算跟对方正大光明来上一回合,屁股刚离开床,就被灵听按了下来。
“行了行了,你这三脚猫功夫,输给人家不丢人。”
一听这话,仰清更来劲:“胳膊肘向哪儿拐呢!”
“当然是朝着你的心窝子上拐。”话音刚落,仰清只觉得胸口一记吃痛,这货是真拿着胳膊肘拐了过来。
仰清见痛也消停得快,捏着嗓子朝苏弋开口:“弋哥哥,只能靠你了。”
“靠山山会倒,靠哥哥会跑。”苏弋拒绝了对方抛出的媚眼,并表示离哥远点。
在啐完苏家没一个好东西之后,他最后向苏祢投去了殷切的目光:“祢,哥的身后原来空荡荡,现在看来只有你一个人了,放心,以后要是和陆止榕扯头花,哥一定帮你。”
有时候,真想如鞠仰清般活一次,脑子缺根弦地,嘴上缺个把门地,不顾人死活地,活一遭。
他这话一出,整个房间便静了,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般。
在场的或多或少都能感受到一丝不对劲。
灵听清了清嗓子:“苏祢,今天还有件事要请你帮忙,走吧。”
她应下,跟着对方出了门,问道:“怎么了?”
言语之间下了楼,二人来到苏老的茶室门前:“跟你家老爷子讨份墨宝,当春联贴家里门上。”
苏祢先是“哦”了一声,又奇怪:“这需要我帮什么?你直接和爷爷说就可以了呀。”
“嘘!小孩子别问太多,你就在旁边,帮忙做个摆设。”
小孩子满头黑线。
等墨干的期间,灵听又是满屋子找起了猫,这小家伙如今藏得越发好,没点眼力劲还真难找得到。
逮住后他就往苏祢怀里一扔,米米扯着嗓子“喵呜”一声,不是很满意他爹这粗鲁的动作。
“回家。”
说着便拿起了桌上的对联,再朝苏祢递去个“跟上”的眼神。
此时恰是黄昏,路边灯也昏黄,没走几步,大片的鹅毛簌簌落下,世间纷扬,白雪失语。
少女碍着怀里的孩子,格外留心脚下,不一会儿的功夫,睫毛上已落了层银霜。
两家原本离得不远,但是他二人走得慢,时间仿佛被拉扯得漫长。
“雪落会是什么声音呢?”苏祢见眼前之状,突然冒出了这个疑问。
被她这么没来由地一问,灵听站住,似乎想仔细听着什么,但这山上,实在寂静,没听出个所以然,便只玩笑道:
“小雪花落地就粉身碎骨,应该是“啊”的一声吧。”
少女摇摇头,无奈却笑得畅然。
离灵听家还有十几步,经过路边的长椅时,有个人停下了脚步。
他朝着对方努努嘴:“坐那儿。”
苏祢不明所以,还是照做。
灵听绕到了身后,嗓音干净又冷冽:“眼睛闭上,仰起头。”
苏祢先是感受到眼前的光一瞬间暗下,随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脸上,遮住了双目。
就在心里刚升腾起疑云时。
“哒……哒……哒……”
无规则,也不见急促的声音。
纸片因与雪相触而微震,宛若雪的呻吟。
纸片下,睫毛轻颤。
一丝一毫的动静,被放大,悉数入耳。
连带着自己那颗跃动的心。
“听见了?雪的声音。”话语间有着藏不住的快意。
苏祢腾出一只手,将搭在脸上的纸张取了下来,交还到灵听手上:
“嗯,听到了。”
冰天雪地间,少女的欢颜说明一切。
苏祢原本打算将这一人一猫送到就回自己家,天色渐晚,还有件事情没做。
奈何灵听软磨硬泡,非央着把春联布置好才肯放人。
唉,行。
这对联贴就贴吧,关键是,哪个好人家春联是贴在门里面的啊?苏祢小声嘀咕。
此时,这家主人正斜靠着沙发,双手抱在脑后,时不时看看玄关处那个忙前忙后的身影,嘴里哼着小曲。
“贴门外是给外人看,贴里面才是给我自己看的。”语气毫不在意这个门以外的世界和人。
还有件事苏祢不知道,他前几天看见苏鹤石桌子上的白纸,懒得再折腾,就想老爷子写在那纸上即可,不出意外地被狠骂:“倒反天罡。”
这晦气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的挽联。
“闻思修并重,人我法皆空。”
虽然对这二言不甚了了,但莫名觉着有一些苏家风骨在其中。
因着刚才落的雪,“空”字的宝盖处墨被洇开,仿佛是红色天空中飘浮的一朵乌云。
好多年过去,红纸已经泛黄,甚至卷起了边,房子的主人却从没换过门里的这副春贴。
那时的苏祢还没有什么额外的感慨,后来再看到,这“空”字没了宝盖头的束缚和遮挡,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性空吧。
正欲出门时,她想起什么,回首:
“灵听,新春快乐,可以的话,早些回来。”
脚步匆匆,回到家,看见人还没走,小同学长舒口气。
“我们谈谈吧。”
人到底年岁长了些,苏祢现在越发觉得,如果一件事在未开始前便惧怕它,那么这件事到发生为止会折磨你无数次。
避无可避,只能迎面而击,当然这并非什么封刀挂剑的场面,左右不过稚子心肠,掺杂了些小小抵牾罢了。
陆止榕跟在她身后,进了房间。
先是双方无言半刻。
“止榕,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苏祢先温声道,她想了很多,但这场风雨实在找不到由头。
陆止榕并未回答。又是一阵沉寂。
“是我做了什么,惹你不舒服吗?”她又问。
一分一秒流逝,对方仍未置一言。
苏祢有些委顿,她好像,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勇敢,那样,可以放下脸面,怀着追究到底的心情,执拗地问一句:“所以,你为什么不理我。”
沉默,有时候更像是一种面对面的鞭笞,以及赤身裸体地剥夺。
这种一拳打到棉花里的感觉,她太熟悉,因为她很小的时候,曾经就是那团棉花,闷声不出气,直教她哥气急败坏。
现在角色互换,又不知因果,这堆积了大半个月的闷郁,好像从一滴水开始,源源不断地,汇成了江河,来势汹涌。
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上来,苏祢便有些撑不住了,心和喉头一起泛酸,想用力憋住,眼睛却涨得愈发红。
她不高兴,为什么我不可以。
“你和苏弋在一起,为什么要对我生气。”
苏祢说出口的刹那,声音颤抖,却不软弱。
陆止榕猛地抬头,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眼里先是不可置信,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
是啊,你又知道什么呢?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些,屋内的人,却有种烈日灼身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