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七
——煮海之民何所营?妇无蚕织夫无耕。
衣食之源何寥落,牢盆煮就汝输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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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晨起时,杭州落了雨。
二月早春的雨,下的有江南的缠绵,却又夹杂了些霜雪的寒意。天光与西湖,与远远近近的山峦,都是深深浅浅的灰绿色,显得美丽却冷淡。只有西湖边的烟柳碧桃给雨水一洗刷,总归是添了两分冷清春色来。
杭州州治衙门在城南,依凤凰山而建,曾是五代吴越王宫子城,吴越王钱俶纳土归宋后,子城便被沿用作为杭州州衙。也因着曾是王宫,这衙门外墙延绵数里,大的惊人,只是看着粉墙斑驳,大门漆面灰暗,远不及钱塘门外高墙朱门的漕司衙门光鲜。
李倾上午有差事,在皂衣之外批了蓑衣,拎起斗笠推开衙门侧门时,还小心的往外看了一眼,不由叹了口气——果然那汉子又来了。
有个麻布衣服的汉子头带一顶破斗笠,却没穿蓑衣,周身已经给雨水浸的湿漉漉的,此刻正瑟缩着身躯靠着门噹。此刻见他开门,便急急迎了上来:“大人……俺那事儿。”
李倾只觉头大如斗:“你别叫我大人,我就是个当差的,做不得主。不是和你说了,你这预支本钱的事儿,得是你那盐场的场监点头,我们这衙门是州治衙门,管不到你仁和场的……“
“大人,场监说他那预支条子得知州大人批了再盖得印才能支银,俺家里等着钱给闺女看病,能不能……”汉子急的眼睛有些发红,一脸恳切。
李倾这才看见他身后不远处屋檐下仍有两个蜷缩在一起的人影,是母女两个,身形皆瘦小。女孩儿脸色蜡黄,四五岁光景,给那妇人抱在怀里,蓑衣原来是披在这二人身上,妇人麻鞋上满是泥泞,枯黄发梢早湿透了,一缕缕粘在面庞上,见他张望,便又露出个有些辛苦意味的笑来。
“上次便同你说了,知州大人病了数月不在衙门,通判大人新丧,别说你这事儿,便是牢里有人犯关满了日子该放出来,没人批示也都要先候着的。”这汉子近日已经往衙门跑了三四次,旁的差役早已不搭理他,李倾觉得大概是因为自己看着年轻,也不怎么好意思呵斥乡民,便被这汉子缠上,每每都要拦着他说半天。
“大人,一旬之后又要交盐,这几日阴雨,俺夫妻两个没日没夜煮盐都交不上份子。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俺家闺女已经烧了两日,俺实在没有办法,请大人可怜可怜我们,给寻条活路吧!“
李倾听他说的凄惨,亦有些不忍,挠着头道:“不瞒你说,若是有人主事,虽则我等地位低微,总也能寻着机会将你这事儿禀告与大人们一句,便就是被训斥不晓事也不打紧,但眼下,实在是无人得说。要么你再等等……“
“大人,求你帮小人想想办法,俺闺女等不住啊。”那汉子急了,伸出手扯住他衣袖,李倾那皂衣给他一拽,顿时沾了几道发白的痕迹,是那汉子指甲间的盐渍,如同石灰一般,颇显眼。
李倾有些恼,忍了忍,却终还是劝道:“我还要出门办差,此去是到漕司衙门,你醒事些,莫要拦我了,我上转运漕司那儿打听打听去,新的知州大人或许也便到任了,只若衙门有人主事,我便替你去禀告。”
他其实并不知新任知州何时到任,说起来衙门此时已经乱的像是一锅粥。虽说尚有推官和几位师爷能按轻重缓急将公文分一分,他日日往漕司跑,便是将军务和钱粮有关的紧要大事儿送去转运漕司那,其余事物便无一例外积压在州治衙门。
谁知他这一说,那汉子竟果真松了他衣袖。他暗自庆幸,正待脱身,却见那汉子直直往地上一跪。
“哎你别别别……”
却有一人从他身后抢步出来,单手将那汉子手肘一托,便将那雨里跪了的汉子提了起来。
来人身着四五品服色的绯红官衣,身量高挑,眉目清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威仪。李倾一愣,躬身施礼道:“展大人。”
展昭拎了那汉子起身,缓声安抚了两句,却脚步不停走到衙门外,已经上前去抱了那女童在手,混不介意绯红官袍上晕开的雨水,转头向李倾问道:“衙门中可有郎中?”
“有一位,在后衙,小的这就着人就去请。”
李倾连忙开了侧门,将那一家盐户安置在门房,又叫了一名衙役去寻郎中。
这位展大人是汴京来的京官,前几日出现在杭州衙门为崔大人吊唁,又细细的问了许多崔大人的事儿,看得出是真的上心。于是虽然见他眉目肃然,李倾却并不十分怕他。但此时看着展昭立在门房檐下,未进去亦没有要走的意思,自己自然也不能走,便就多解释了几句:“这里小人尚能做主,郎中住后衙,外人也进不去。但实在不敢叫大人在此处等,您看是……”
“不妨事,”展昭看那门房中有炭火,又示意那盐户一家再等片刻,转头将目光落在李倾身上,“我倒还有些话需问你。”
自从目可视物那日起,展昭便日日往杭州衙门跑,除了查崔时之事外,也还因着白玉堂提到盐钞伪造可能,着实令他很是在意。他心知此刻无人主事,公文之类怕是难以翻阅,但无人主事亦有些好处,他一袭绯红官袍此时便是这衙门中地位最高之官员,出入杭州州治衙门,并无什么人敢拦他。只若不做什么太出格的事儿,寻人问话倒很是便利。展昭自己想想,大概杭州衙门这些差役看他展昭,便如他自己看沈立之一般。官衣之下,只若沉下面色,别人便不知自己目的为何,亦不敢问。
没来由又想起从前白玉堂因着御猫这个名号去寻他麻烦时讥讽的“披了一身官皮,倒是猫假虎威了?”倒也还真给他说着了,他默默想,此时猫假虎威也是为了办案,崔兄在天之灵若见,万望勿怪。
不过面前这小差役看着年少伶俐,方才应对盐户之时也算直率正派,正好来问问衙门守备之事:
“这衙门中有多少差役?如何布防?”
“小的是州院皂隶,衙门中如小的一般的共三十人,五人一队,按甲乙丙丁排,寻常日子里每日有三队值守。”
展昭略略点头,此间人丁规制比开封府少了些,值守安排却是相似。又问:“钱粮库子亦是你们值守?”
“那不是,库卒亦有二十人。只是小的不知库卒布防,我等若无钱粮绸缎三库之通行腰牌,亦不准进库里去。”
“库卒能进内衙么?”
“自然不行,我等当值时才可佩戴内衙腰牌,若无腰牌,内衙、库子、牢房这几地,皆不可进入。”
“茶酒、扫撒、车马杂役何如?”
“茶酒车马杂役皆不进内衙,内衙有几个扫撒使唤的婆子丫头,便住在里头,无事亦是不得出去的。”
展昭心下了然,他连着几日在州治衙门,几乎将这衙门前后里外都转了个遍,这杭州衙门占地远比一般州府大了许多,内衙外库,院落重重,崔时住的独院在内衙之中亦不算好找。如此说来,除了每日当值的州院皂隶,并无人可单独出入内衙。若是外人,即使有武功避开值守差役,大抵也极难寻到崔时住处。至于白玉堂前几日如何半夜摸进来又验得尸,那是因为衙门中设了灵堂,若非有如此显眼的布设,怕是那家伙要在这衙门里转上半夜也未必能找得到人。
思索之间便看见不远处有差役引着个人过来,来人拎着个药箱,着一袭竹青色衣袍,行到近前时看到展昭不由微微一怔,继而拱了拱手:“这位大人,有何差遣?”
展昭侧身将门房棉帘拉起一角:“先生是郎中?要劳烦你看看那女童。”
那人点点头,上前看诊。
展昭亦跟着进了门房,只静立一侧,打量这郎中,此人年纪约莫三十多岁,面白无须,眉目间隐有皱纹,举手投足甚是文气,医术倒是娴熟样子。先和盐户夫妇两个问了病症,便拿银针出来施针,又用水化了药丸喂给女童,最后赠了些药给那盐户一家,还细细嘱咐了用法。
眼见得那盐户夫妇两个千恩万谢的走了,展昭心中略略宽松了些许。那郎中起身收拾药箱,见展昭探寻目光,却开口道:“大人请恕在下冒昧,方才看大人在暗处有些目瞇之状,可是双目不适?”
展昭有些意外:“这位先生好医术,正要请教先生如何称呼?”
“弊姓钟,大人若不嫌弃,可否让在下诊一诊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