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中人,除了五脏要害之外,脉门算得上是顶顶紧要之处,若不是自己极其信任的伙伴,旁人是万万不能触及的。只是这郎中先前医治盐户女童时态度很是关切,问诊施针亦是娴熟样子,令人不由生出些安心之感来。此时又道破展昭目力未复,展昭讶异之余已有些叹服,又想起开封府中公孙先生便是如此样人,便大方落座,由那郎中诊脉。
“大人脉象平稳,虽说有些微肝郁之状,但应当是不碍事的,大人双目可是受了什么外伤?”
“先生好眼力,受了些烟熏,用了汤药,如今已然好了许多。”展昭垂目,看那郎中双腕瘦弱,无名指上有些薄茧,应是常年握笔所得。
“大人可每日自行按压睛明、攒竹、风池穴位,佐以汤药,想必能恢复的快些。”那青袍的钟先生撤了诊脉的手,对展昭微微一笑。他眉目平淡,不是令人过目不忘的长相,却看着很是和善。
“多谢先生。”展昭略略颔首,想起此人初见他时一瞬的怔然,忽然问道,“先生认得展某?”
钟先生嘿然一笑:“展大人何人不晓?只是大人不说,在下怎敢冒然称呼?”
“钟先生医术高明,敢问是何时起在杭州衙门行医的?
“展大人谬赞了,在下原是六春行的坐堂大夫,此前应陈知府邀来了衙门里,已有两年多了。这衙门里上下也有近百人,除了大伙儿偶尔伤筋动骨头疼脑热,有时捉回来的强盗偷儿有点伤病亦要看看,倒是也不比医馆坐堂清闲。“
此时又有差役来请郎中,说是牢里犯人似是有些风寒病症,展昭便不再留人问话,眼看着那郎中青竹衣袍消失在雨幕中,又微微皱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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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别院里,给白玉堂住的这间屋子,布置的很有些投其所好的雅致。
内中除了藏书满架,文房四宝,亦有几件珍玩摆件,花木金石。但即便如此考究,也仍被白福重新换了软些的床榻,又将博山炉里熏香换成他家二爷日常用惯的,这才安置白玉堂住了进来。
展昭本已见惯了某人的公子哥儿做派,今日推门进来时却吃了一惊——这齐整雅致房间此时遍地是沾了墨印朱砂的废纸,一旁甚至放了一大箩筐的冬瓜萝卜,也不知是不是公子哥儿一时兴起要近庖厨,总之房内颇有无处下脚之感。
“……你这是?”
白玉堂手里还握着一团白花花的物事忙活,见他进来,笑嘻嘻抬头:“我看你这猫时运不济,案子查的艰难,查私盐嘛盐沉了江,查水匪窝嘛一把火也没了,眼下你要查那盐钞到底是超发还是伪造的,这类案牍活计,你我皆是外行,我替你寻了个懂行的来看看。”
展昭默然,白玉堂惯来幸灾乐祸,只是这话说的确是一点没错。算来此刻能查下去的线索实在不多,虽则此前从谢春染处得了盐价簿子,只是此刻崔时死,漕司无功而返,比起私盐,倒是杭州当下的问题更棘手些,偏偏种种疑点如同天上的星星,看得见,却摸不到也串不起来,散碎的令人头痛。
不过白玉堂此人一向都颇有些邪门急智,展昭顺他目光看去,只见一旁白福捧着几张钞纸,正在细细端详。
屋里再找不出第四个人来,展昭暗自疑惑,所以这懂行的,说的是白福?
白玉堂笑道:“怎么?展大人,可不要小瞧我白府管家。我那兄长一年生意也收不少钱钞票据田宅地契,十余年来皆赖他验看。纸张印信新旧出处,他一过手便知。”
白福俨然一副大家模样,此刻上前对他二人一揖,正色开口道:
“二爷,展大人,这盐钞用的是特制的楮纸,当是四川所产,不会流到民间来。纸上有透光砑花,从这几席盐钞看,砑花都在同一位置,应是同一批纸。此外印鉴是套色朱印,一枚印鉴可拆成三部分,拓不同颜色,再组合起来一起用印。”
“照你这么说,若要伪造,可得行吗?”
白福咂嘴道:“应当极难。便是通过些手段取了楮纸,这印鉴也是难仿。”
白玉堂满不在乎嗤笑:“谁说难仿,你看我这不就刻了一个出来?”
展昭从刚才进了白玉堂这屋子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妙,此刻只觉两边太阳穴一阵抽搐,骇然转头便见白某人手里握着一物,在一张纸上翻手一压,再拿开手时纸面赫然一枚朱印,正是盐钞图样上的商贾门户,正中有两个小人儿做交易之状。
白福近前端详:“哎呀二爷果然厉害,这雕的不错,看着有四五分像。”
白玉堂挑眉:“四五分?”
白福赔笑道:“这金石之技吧,失之毫厘谬之千里,如果是对着原本来临,那要容易的多,若是从纸上印记再翻回去,本就是极难的。你瞧着印好的钞印线条是这般粗吧,油墨会晕开的呀,这印面上线条粗细,让小的来看,便能数出个七八种不同,粗细只是最简单的,还得看笔法和刀意。你就看他这屋舍梁瓦,左右两边数过来都是第十四块瓦对着梁柱,且他瓦片下刀方向上宽下窄,就和那真的屋瓦排列一般一块压着一块,既要参差亦要有序。此外还要和套色的人物和匾额都对得上,这雕工可不是一般工匠手艺,精细着呢。”
白玉堂懒洋洋道:“你便告诉我,若是你,做不做的出来?”
白福偷偷瞄了展昭一眼,干笑道:“二爷又开玩笑,别说小的没那个本事,即便有,这种事是要杀头的,小的可一向安分得很。”
展昭瞧着那一向安分的白福一路脚底抹油的不见了踪影,转脸看向白玉堂,欲言又止。
白玉堂撇他一眼,桃花眼里满是笑意:“好奇害死猫你懂不懂?”
语气不咸不淡,没有什么警告意味,倒像是卖了关子等他来问。
展昭心中暗笑,不负所望开口:“他几时进的白家?”
“约莫十来年了吧?”
“听闻十几年前,江南有个姓符的人物,号称火眼金睛。擅仿名人字画。后来惹了些麻烦,便销声匿迹了,莫不是……”
白玉堂笑笑,答非所问:“我那兄长早年不算账的时候,也喜欢管些闲事,不时周济个天涯沦落人。后来身体不大好,闲事倒是也没见少管……”
展昭听得他话说着没了下文,一抬头,看白玉堂双目微垂,若有所思。展昭忍了忍,仍是上前去伸手要拿某人手上的那团物事。
白玉堂甚是警觉,疾风一般拍开他手:“你作甚?别动我萝卜印鉴!”
展昭想笑,亦头疼:“伪造官印可不是开玩笑的,你玩过便了,这东西可不能给旁人看见。”
白玉堂嗤笑挑眉,一双眼盯紧展昭,挑衅意味之外却教人别有一番惊心动魄的滋味:“猫大人是要带小弟归案?”
这话展昭听过,应是两三年前,在开封的屋顶上。那夜亦是早春,月色凉薄,有人白衣翩然,眉眼灼灼皆是年少风流,唇边戏谑笑意却又透出两分危险意味。若不是还有把刀映着三尺寒冷月光直指他胸口,实在能称得上一场美好的邂逅。
他只得叹了口气,不着痕迹移开目光,试图掩饰胸中微澜,就如当年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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