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二爷别担心,展大人今早看着行动自如,似是目力已经恢复了,他说先去吊唁再去漕司,这日里必回,也不叫人跟。”
白玉堂一般不和女子做口舌之争,将到了嘴边反驳的‘哪个担心那只瞎猫’的话咽了回去,只道:“几时去的?”
“有半日了。白二爷饮茶么?”
“……不必。”
“展大人留话说,若是白二爷回来,可在别院等等,他傍晚前必回转。”
“……哪个要等他。”到底还是驳了一句,只是挑了挑眉,神色不甚冷戾,也无甚威慑力。
“展大人的意思,想是请二爷照拂咱们?咱们这儿虽有护院,只能应付一般强人,若遇上高手,怎么不得仰仗二爷呢?”谢春染心中好笑,放下手中茶盏,又开了桌上盛蜜饯的瓷罐儿,“二爷来这里坐坐?”
白某人似被说服,过去与谢春染坐了,接了一盏茶,还在桌案上蜜饯里寻摸了一枚陈皮杏干。
其实那猫的眼伤,要是按着黄大仙说的,四五天目力虽未全然恢复却已大致可视物。那自己这两日未归,这猫也差不多到了该坐不住的时候。
这几日下来,虽未细问,白玉堂也大致知道展昭这私盐案子前后关系:闻听此猫这一路境遇,先是给水匪埋伏失了物证,接着强盗衙门牢房杀人灭口,甚至连带着谢春染都给人盯上,之后崔时死于非命——这私盐案子不必说,自然是凶险的很。
是以闻听他去了转运漕司衙门,再想想此人性格,倒觉得均在意料中,亦有两分先入为主的不以为然。
开封府司汴京邢狱治安等事,汴京此地满城皆是皇亲国戚大小官员。每每迎来送往的令人头疼。他二人一个因着御前献艺,一个因着些夜闹皇宫题词之外还撞见了些皇室密辛,给封了从四品的武官,实际上本朝重文轻武,这个从四品怎么看都是破格任命,在官场之上容易招惹是非,也不甚被一众文官待见。
他白某人心里一向明白的很,这两年多来为着不给开封府惹麻烦,行事作风已然克制收敛了许多,他(自以为)修身养性克己复礼的结果是最近一年来只揍了两三个鞭笞士兵或欺男霸女的混账公子哥儿,带着张龙赵虎堵过七八个开封地界上的混混地痞,当然,其他暗地里教训的那些个都不能算。闲来无事还能自我感慨一番,自觉境界高远,十分低调,称得上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看官当知,此人既然如此性情,对自己行为一向多有误会。可是因着太过聪明,只若自己不在局中,看旁人之事上却总能神机妙算洞若观火的。
这猫其实笨得很,他此时咬着个蜜饯想,虽说本朝冗官,但若做到三四品的文官,却绝没有哪个不是生了八百个心眼,也不是处处都能似严州那般给那猫撞上个便宜的。漕司此行只怕无功而返。
谢春染与他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那猫果然从前厅进来,看着服色齐整,应当没和什么人动过手,只是眉头紧的能夹死苍蝇。
白玉堂在庭院中石凳上坐着不动,手腕一转,一物便携着呼呼风声朝那猫面门呼啸而去。猫倒警惕,抬掌一抹将那物事收在掌中。无奈道:“五弟。”
白玉堂一抬下巴:“好心送与你吃的,怎的不领情?”
展昭定睛一看,手心一物覆着层薄薄白霜,颜色金黄,散发淡淡甜香。
一枚杏干。
送吃食这事儿本是展昭自己想出来的。白玉堂此人性格在旁人看来大概有些邪门,展昭却是已经琢磨出颇多心得的:
若见他冷脸发怒,其实还没什么,那只是给点了一发炮仗,上来得快,下去的也快。此时也还能讲道理(只是不太有用),最好送个吃食引他来拆两招他便忘了;
但若是此人好言好语脸上带些貌似真诚笑容,那便很是凶险,那老鼠拧巴肚肠里必然有什么长线阴谋在酝酿。且此人打定主意要做什么事儿的时候专注的惊人,此时讲道理和吃食通通没用,只能一边顺毛一边恭维,陪着先演半场,若能发觉他打的什么主意便能提前戒备,若是发觉不了便不知何时会掉到他挖的坑里去……那也只能认了。
不过这里扯远了,他猜的到白玉堂是用些吃食逗他,却感慨此人出手果然一如既往的没轻没重,一枚蜜饯都能给他丢出打碎人鼻梁的声势来,不由露出微笑。
还好自己接的住,若是换了旁人,大概实难消受此人一番好意。他心想,莫名有些愉快。
白玉堂见他笑得莫名其妙,不由挑眉道:“你上漕司地界东奔西跑,可曾找到什么线索?”
“不瞒你说,碰了几个软钉子,听闻崔时去岁曾缴获私盐,转运使却断言杭州无盐钞超发一事。”
展昭在他身旁落座,将白日里见闻并谢春染处的盐钞折价之事一一说了。
白玉堂脸上带了些幸灾乐祸神态,嘴上只道:“那你以为这姓沈的如何?说的是真是假?”
“若说其人自然为官老道,但此人在朝中名声不错,我瞧他说杭州无超发盐钞之时神情不似作伪……”展昭给自己倒了杯茶喝,那桌上茶早就冷了,一口喝下去给冰的又皱了眉头。
“那是自然老道,你陪人说了半日的话,此人滴水不漏,你回来还觉得人名声不错,自然说的都是真话。啧啧。”白玉堂凉凉说道,表情在那暮色之中也看不真切。一旁展昭不理会他话里夹枪带棒,自顾自站起身来一把抓了他手腕。
“作甚?”白某人挑眉。要打架?当不至于,他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回房再说,你在此坐了许久不冷?”
“……谁说我坐了许久?”
“茶冷了,且那蜜饯都给你吃的见底了。”
“……”白某人忿忿且无奈,这猫,你说他傻,有时候观察力甚是惊人。你说他不傻吧,偏偏有时还纯良乐观的厉害。“说正经的,你认为那转运使所言不虚?”
“确是不似作伪,”展昭唐突登门,其实以沈立之转运使身份,推说事务繁忙不见自己又能如何?且他自知问的有些僭越,此回虽说对方给了些软钉子,点破来意后也不深究,应对的收放自如,的确不似心中有鬼。“若非不知情,便是的确与他无关。”
“但盐钞若有超发,便不可能与他无关或不知情,是也不是?”白玉堂给他拉着进了房间,光线倏然暗了下来,看那猫动作果然有些滞涩,心知是看不清晰,遂从怀中取了火折子点灯。“你这猫傻,要我看还是你给那姓沈的蒙了。但真要是你这猫偶然精明那么绝无仅有的一回,姓沈的万一说的是实话,那其实还有个可能……”
展昭回头看他,一点跳动灯火在少年手中亮起,屋中暮色暗沉,只有白玉堂面容给金红灯火一映,产生一种灼灼其华的错觉来。寒冷春风吹得厢房门窗吱呀响动,他喉头紧涩,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盐钞,能否伪造?”白玉堂满不在乎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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