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咽下余话,心有不甘地看着几人奔远。可没一会儿,墙外隐约传来几声惨叫。他急忙奔去察看,只见地上躺着人,血在雪里洇开,半张胡饼落在旁边。
——就是为了争抢这块饼,竟至于丢了性命。
他惊魂未定地归来,站定。老僧听闻动静,睁眼问道:“我似乎听到声音……外面出什么事了?”
他摇了摇头,面色木然:“是您听错了,师父。他们很好,一直在感念佛祖的恩德。”
“是么?那就好。”老僧微笑点头,不再多言。
他迟疑一瞬,终举起手中那半块胡饼。
“师父,这是我化来的饼,咱们一起吃罢——”
……
“咳咳——”
回忆戛然而止。榻上忽起一阵咳嗽,晏无尘赶忙看向慧真,对方竟已醒转。老僧睁开浑浊双眼,看见是他,似有些恍惚:“常悲?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晏无尘眸光一暗,转过脸去:“……子夜方至。方丈昏迷两个时辰了。”
慧真微微一怔,目光渐转清明:“哦……是晏副使啊。”正要开口,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钟声。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一愣,却同时意识到——外面出事了。
晏无尘足尖一点,闪身而出,只见门外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首,僧人与禁军混作一处。
他蹲身察看,薄雪覆衣,血已干涸。行凶者出手狠辣,皆以透骨钉封喉,无一活口。看那血迹,怕是子夜之前便已遇害。
动手之人武功如此高深,这般大的动静,竟连他都不曾察觉……
“咳咳……副使,外头出了什么事?”屋内传来慧真虚弱的疾呼。
晏无尘闻声,却缓缓退回,反手关上屋门,将血腥与寒风一并挡在门外。他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没什么,只是有人敲钟罢了。”
慧真急切摇头:“不对!那钟声三长两短,分明是有人求救。咳……是了,师弟他替我移走了化虚散!常悲,你快去看看慧海师叔,他就在钓钟堂附近闭关,我担心有人要害——”
“方丈。”晏无尘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一字一顿道,“本官说了,屋外无恙。”
四下俱寂。
慧真怔怔抬眼,今晚头一回认真打量起这个昔日的弟子。不知是惧是冷,他面色比平日更苍白,神情却与多年前那个饥馑之冬如出一辙——
倒不如说,像极了他离开妙法寺那日的光景。
他喃喃道:“常悲,你……还是放不下当年之事?”
这话出口,僧人却倏然冷笑:“当年之事?本官可不记得有什么当年之事。”
慧真摇头,急道:“常悲,你便是不认我这个师父,也先去瞧一眼你慧海师叔。他为了救我身中化虚散,自损功力,此刻已与常人无异。若无人替他护持,只怕——”
“只怕贼人趁机害他性命?”晏无尘截断他的话,声气冷淡,“方丈,你总是这般。见人苦便施恩,遇事难便舍己——可你施恩的时候,可曾问过受你的人承不承得住?如今你躺在榻上,连自己都护不得,还要旁人去护你师弟。你可知本官若不在,你早已与外面那些人没分别了。”
纷乱的钟声忽然停了。
“常悲……”老僧喉头滚了滚,正要说什么,晏无尘却见他脸上竟攀上一道冷光。那冷光摇摇晃晃,正往喉头移去——
说时迟那时快,晏无尘当即飞扑上前,一把将老僧按倒在地。
下一瞬,弦音骤起,一阵阴风破窗而来。只听“噗嗤”一声轻响,肩头传来一阵尖锐剧痛——那透骨钉已然没入三分。
他闷哼一声,登时咳出一口血。
老僧怔怔地看着他,下意识问道:“常悲,你怎样了……”
“闭嘴!”晏无尘压低声音,狠声道,“想活命,就别出声。”
这时,屋外传来一人问话:“恕小生叨扰。天黑辨不清路,敢问几位师父……此处可是方丈院?”
晏无尘掩在榻沿,抬眼望去。窗边立着一道人影,书生打扮,身形清俊,怀中隐约抱着一把琴。
书生抱琴,透骨寒钉——此人正是传说中的“采芳琴魔”柳书生。
他心头倏然一凛:难怪方才心神不宁,原是那琴音一直藏在钟声间隙里,无声无息地搅乱心神。而那一百零八道钟声,更成了遮挡杀机的屏障。屋外那些人,怕是连惨呼都未及发出,便已毙于透骨钉下。
该说百密一疏——正是那道自透骨钉反射出的冷光,竟无意间救了他二人一命。
今夜遇上了硬手。
见无人应答,那书生也不急,只微微一笑,续道:“小生闻得慧海禅师有恙在身,特来拜望。若蒙不弃,也想讨教一观贵寺《无量神功》的玄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