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子夜前。
妙法寺,方丈院中。
灰袍僧人收掌敛息,看向榻上昏迷不醒的老僧。即便每隔一个时辰便渡一道真气,那面色仍是苍白如纸,气若游丝。眼窝下泛着一片青黑,分明是中毒之兆。
他望向窗外。月色昏昧,星光黯淡,隐约有雪飘落。今夜钟声未能清心,反倒教人愈发躁乱不安。
约莫戌时,他闻讯赶来榻前,定睛一看,险些没认出那是住持慧真。分明傍晚还好端端的,再见时,竟成了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追问之下,众弟子却说不出所以然。唯有一个小沙弥哆哆嗦嗦凑近前来——他认得,是平日随侍慧真的常知。
“回禀晏副使。是……是傍晚时分,师父收了一封信……”
“信?”
“师父原本焚香净身,准备诵经祈福,不赴盛典。谁知这时忽然有人送来一封信,师父看了一眼便拆了,怎知一拆便不好了……”
常知声音愈低,“好在慧海师叔尚未动身,急忙赶来。师叔说,那信上淬了毒,名叫化虚散。寻常人沾之即死,习武之人沾了,顷刻间内力尽失,十二个时辰内不得动武。”
化虚散……
晏无尘心头微凛,只觉似曾相识。
常知续道:“师父本就气虚体衰,抵不住那毒物。慧海师叔只得用《无量神功》将化虚散引到自己身上,便独自闭关去了。闭关前,他吩咐我们看好师父,有事先与常思大师兄商量。”
晏无尘目光一沉:“常思呢?他一向勤快,怎的不见人影?”
常知垂首不敢看他:“大师兄他……在门口值守。若君上派人来问,也好及时通传。”
“他倒是机敏。”晏无尘冷哼一声,“那封信呢?”
“信……”常知一愣,这才想起与众僧去找。谁知忙乱之中,那信笺竟不翼而飞了!
晏无尘揉了揉额角,压住躁意:“你们谁见过信?送信的又是谁?”
众僧面面相觑。常知小心翼翼答道:“回副使,我们没看清信上内容,只知是师父与师叔的一位故人所写,师父这才不曾防备。至于送信的师弟……”
他顿了顿,眼中蓄泪:“师叔说,师弟功力低微,已七窍流血,救不回了。”
……
晏无尘取了帕子,替老僧拭面,思绪却未停。
线索至此便断了。一封信不翼而飞,送信人死于非命,毒药专为武学高手所设——幕后之人,定然筹谋已久。
他忽而想起那道盗宝通牒。若他是那盗宝之人,今夜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难道这一切与那女贼有关?不——且不说她不可能与二僧熟识,更不会费这般周章写信下毒。
是了,说起那毒……
“化解内力……化虚……”他反复念着这二字。电光石火间,忽然记起:月余前,黛州林家毒镖大案,万寿宫的林门主不正是借镖局之便投放化虚散,残害武林?
可思及此,他心中疑云更重。若万寿宫的手已伸入妙法寺,招惹护国禅寺,于他们有何好处?莫非也是为了佛宝?
思来想去,关键还在那封信上。
可如今住持昏迷不醒,武功最高的慧海闭关不出,达摩院首座慧能坐守藏经阁,早已不过问世事。妙法寺群龙无首,无人能说清信的来历,偏生那信还在众目睽睽下不翼而飞——
信丢了,说明这寺中定有内应。
正因如此,他才坚持屏退众人,留守至今。
……
思绪未定,他深深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老僧面上。月色昏沉,寮房空寂。老僧双眉紧锁,冷汗涔涔,似是正受着什么莫大的煎熬。
桌上搁着半块烤番薯,早已凉透。晏无尘认得——那是他晌午追凶时随手捡来、又随手抛却的,没想到被老僧留下……不必多想,定是他又念着“粒米份福”,执意捡了回来。
——“冷么?”
莫名的,他想起从前。
那时他还不是副指挥使,老僧也还不是住持。隆冬腊月,灾年大饥,二人缩在后殿角落里,守着一只破旧炭盆,上头架着一张胡饼。
少年却摇了摇头:“师父先吃。”
老僧微微颔首,方要拿起胡饼,殿外忽然闯进几个流民。
“大和尚,行行好,舍一点吃的吧!”
“是啊!阿弥陀佛,佛祖慈悲!天寒地冻的,孩子饿得受不了了!”
老僧未作犹豫,便将炭盆推了过去。几人千恩万谢,上前争抢。少年却忍不住护住那块胡饼,争道:“我师父已经三天没吃饭了!你们好歹……”
“常悲。”老僧截断他的话,“不必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