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师兄,故事最后,那女子求到心上人了么?”
栖梧山上,漫天槐花如雪。少年抱剑倚树,微微笑道:“你猜?”
“我想她这么虔诚,佛祖定会成全她罢!”
“小湄,这世上许多事,并非努力诚心便够。就如练剑习武,机缘未至,便是刻苦也是枉然。”
“我不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等了那么久,若我是佛祖,定会忍不住帮她一把——所以结局到底如何?”
“……看来,我还是不说为好。”
“好你个景明,竟敢出尔反尔!看剑!”
后来她才知道,那确实是最后一个暮春。
此后的春天,她再也没见过槐花。
……
佛堂寂寂,檀香袅袅。
众僧潜心听学,唯她缟素簪白,跪坐蒲团。
老僧缓声道:“从前有个姑娘,终日盼见心上人一面,求佛祖成全——”
“佛祖便将化作石桥上的一块砖,受五百年风吹,只等她心上人从桥上经过。可她仍不满足,又求化作一棵树,受五百年日晒,只等心上人在树下驻足片刻……”
老僧睁眼看她:“佛祖问她,还想再见他一面么?”
“是。”她合十抬首,“即便再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信女也想再见他一面。”
老僧摇头:“施主且回,此处没有你要的答案。”
她长拜:“信女素闻六道轮回之说——他这一世太短,也太苦。即便此生不复相见,信女也愿皈依佛门,广积福缘,只求您度化那往生之人,来世修得善果。求您成全!”
“施主与我佛无缘,何必执着?彼时恶业未铸,你肯受持开悟,自然修得善果。如今你迷障蒙心,七情难舍,便是皈依,也是苦海沉浮罢了。”
“我佛慈悲,求您度化……”她再三叩首,额上磕出血来。
老僧只叹:“此间无涯,回头是岸。”
她抬头,不甘喝道:“我不明白!既然无涯,我又何必回头?!”
佛堂空荡,没有一个人。可满目皆是佛——
金身泥塑,或立或坐,或垂眸或阖目,或拈花微笑,或横眉怒目。千百尊佛,千百种相,竟无一尊肯看她。
每一尊都无喜无悲,每一尊,都好似在嘲她徒劳。
她仰头,冲空荡荡的佛堂喊道:“夜来愿在佛前立誓——从今往后,遇佛拜佛,遇塔扫塔!”
“我要供一千盏灯,我不信佛祖看不见我的诚心!”
……
“师兄……”
夜来双唇微颤,吐出一个久违的称呼。
万般思绪涌上心头。她绝不会认错——即便眼前这张脸与记忆中的少年已大不相同,可那份熟悉与真实,骗不了人。
这确是师兄。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师兄。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怔怔道:“师兄……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罢?”
“怎会是梦。”顾见春一开口,喉间便涌上一股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望着她,眼眶微热,却笑了笑,“还好赶上了——小湄,好久不见。”
少女听到这久违的名字,猛地扑入他怀中。泪水簌簌落在他襟前,像要将这十年的委屈一并倾尽。她语无伦次:“真的是你……原来求佛祖真的有用!幸好……幸好没有摔着!原来你没有……”
她喉头一哽,不敢说出那个字——怕一出口便成了真。
如冰寒彻,如火炽烈。这些年,她没有一刻不在懊悔,没有一刻不在惩罚自己。
顾见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落地的长明灯上,正写着两个字。
景明。
他心头一热,正要开口,却见少女猛地吐出一口血,面色比方才更惨白了几分。
“小湄!”他大惊,一把攥住她脉息。脉象又乱又急,隐有失控之兆——她坠塔前定受了重伤,此刻大悲大喜,极易走火入魔。
“先运功护住心脉,莫再说话!”
夜来却摇摇头,伸手拭去他面上的一点血迹:“别担心……我只是……咳咳……”
话未说完,又是一口血。血溅在雪地上,竟泛起白雾。顾见春低头一看——雪地上霜花蔓延,已三尺有余。
寒毒早已失控,饶是如此,她一直强压着霜气,不愿伤他分毫。
顾见春心神大乱。他想替她运功御寒,却又想起两人功法相克,桑水之上便吃过教训,此时更不敢妄动。
“咚——”
钟声忽起。
夜来仿佛被这钟声惊醒,猛地推开他:“不!你不要碰我,更别替我运功!我的功法与沧浪诀相克,寒毒会害死你的!你现在就走,越远越好!”
可他纹丝不动,面沉如水:“小湄,别怕。我不会运功,我会想法子救你。”
——那时林家地牢,他也是这样做的。如今定也能。
夜来怔怔望着他。寒毒正侵蚀她的神智,眼前已开始昏花。可她仍能看见他抬手解衣,只着中衣——他竟要在这天寒地冻里,以血肉之躯替她暖身。
“不……我不要你救!”她摇头,可那熟悉又陌生的暖意裹挟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想沉溺其中。
他的身子在发抖。寒毒侵体,一定很痛了。可他仍是笑着的,像当年一样,重伤之下还要宽慰她、讲故事哄她……
她眼中凄惶,连手指都在颤抖。这双手夺走过许多人的性命,却从没能救下谁。难道如今,她还要再害死他一次么?
“景明,你放开我!”她挣扎着,推拒却如隔靴搔痒,毫无用处。
他紧紧拥着她,微微一笑:“小时候怕冷,不也常这样取暖么?我是你师兄,总不能留你一个人受冻罢?”
“我……”她张了张口,似想说什么。
下一瞬,霜花骤盛。顷刻间,两人身上覆满白霜,如蛹似茧。
……
“顾呆子!”
赵青木气喘吁吁追来,瞧见眼前景象,脚步一顿。夜风卷起雪尘,她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