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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祸水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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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合十躬身,不再多言,转身欲行。

谢景之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扶桑话——

“……”

众臣面面相觑。可所有扶桑使臣都听懂了,纷纷垂首敛目,不敢多言。

僧人脚下微微一顿,却未回头,只默然随众离去了。

……

须臾间,江开抢步上前,先望了望使臣远去的背影,又看向若有所思的谢景之,脸上堆起笑来。

“没想到殿下还会扶桑话?方才说了什么?瞧那些使臣神色都变了。”

谢景之并未回头,只淡淡吐出几个字:“我叫了他的名字——般若紫阳。”

“原来他不叫一心?般若紫阳?这名字倒是古怪……”江开一怔,“殿下如何得知他本名?”

谢景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略带几分古怪:“他是扶桑王流落中州、几年前才寻回的长子,如今的扶桑王储——舅舅竟不知么?”

江开面色一变,随即恍然:“难怪君上先前说什么一家人,还对他如此客气……哎呀,早知如此,我该留他喝一杯的!”顿了顿,又皱眉道,“可这王储怎会亲自来中州呢?”

谢景之摇了摇头,没答话。

江开见他不肯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只点了点头:“既是异邦王储,能拉拢自然最好。殿下这一步棋,走得妙。”

谢景之转过脸来,神色一正:“舅舅此来,有何见教?”

江开敛了笑意,叹道:“景之,改田一事,你母妃与我筹划良久,本指望借此为江家、为咱们这头多争几分根基。你不帮衬自家人倒也罢了,怎还当众堵死了这条路?”

他踱了两步,又道:“还有那道军令状,可把我们都急坏了。方才你母妃在轿中便落了泪,说你自小倔强,行事也不先与家里商量。她让我问你——你到底作何打算?三日之期,军饷从何而来?你总得给句准话。”

谢景之垂眸不语,只摩挲着手中那枚玉坠。坠上刻着一个“景”字,铁画银钩,入玉三分。他望着那字迹出神,竟似忘了身在何处,江开的话从耳边飘过,一字未留。

他想起那一日——她风尘未洗,随手将一物抛来。

“喏,生辰礼。你的。”

他接过,微微一怔:“……送我?”

“不然呢?”少女耸肩,“试剑大会的彩头,南宫孤舟那老匹夫亲笔所刻——做你的生辰礼,够不够?”嘴上满不在乎,眼角却偷偷瞟来,似极在意他的反应。

他抚着玉纹,唇角微弯:“若我说不够,你待如何?”

“那我就……”她很认真地想了想,答道,“我似乎也不能将你怎样。那你还我好了,我再去寻个——”

“不必了。”他打断她,不给她抢夺的机会,只微微一笑,“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礼物。”

她也笑了,那笑里藏着得意,也漾着光彩。

“当然。生辰快乐,殿下。”

……

江开絮絮叨叨说了半晌,见谢景之始终不吭声,不由轻叹一声,只得又道:

“别怪舅舅多嘴,你母妃也是为你操心——方才我与几位大人紧急商议,东宫与江家先凑出三十万两,你再以东宫的名义,向商号借些,约莫五十万两。虽不能全解燃眉之急,好歹先给君上一个交代。余下的钱,咱们再……”

那青年忽然抬起眼来,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呵……原来舅舅这般阔绰?”

江开笑容一僵,干咳两声:“这、这都是江家几代积攒的,殿下明鉴,老臣一向节俭,这不是事急从权么……”

“哦。”谢景之淡淡应了一声,却只盯着他瞧。

江开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勉强笑道:“殿下,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等着瞧咱们的笑话,您倒好,自个儿往刀口上送。如今当着君上与满朝文武的面,把话说得这么绝,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谢景之截断他的话,反而笑了笑,“即便有,他们想要的是我项上这颗人头,与舅舅母妃有什么干系?怎的舅舅倒比我还急上三分?”

“这……”江开一噎,讪笑道,“舅舅这不也是担心你么……”

“若是舅舅真个担心,那便将这杯酒干了,痛痛快快醉他个三天三夜。三日之后,一切自有分晓。”谢景之晃了晃酒杯,眼中略有迷蒙,“而现在——我有更要紧的事,必须得好好想想……”

江开笑容渐凝。

更要紧的事?三日筹饷、项上人头、江家存亡——还有什么事比这更要紧?他死死盯着醉眼朦胧、神游天外的青年,只觉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殿下!”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谢景之的肩头,“还有什么比这更要紧?您倒是说说!”

叮——

青年猝不及防,手中玉坠落入杯中,发出一声轻响。他垂眸看着杯底的玉坠,依旧未语。

江开看着他那依旧浑浑噩噩的神情,不禁低吼:“景之殿下,您醒醒!军令状岂是闹着玩的?三日后,若筹不出钱,咱们全得一块儿完蛋!”

谢景之倒也不责江开无礼,只任由他按着肩头摇晃。晃着晃着,青年忽地咧嘴一笑,那笑意里竟藏着几分自嘲。

“舅舅,一块儿完蛋有什么不好?”

他轻声开口,话音如梦呓一般,“你以为户部的窟窿是怎么来的?你以为钱友杰为何而死?你以为你们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我当真半点不知?是,我是不知——倘若我晓得白敏之今日唱的是这一出,我恨不能那时便派人到边关将他宰了……”

江开一怔,不觉松开了手。

他望着眼前这个素来冷静自持的外甥,这才想起那是当朝太子。他张了张嘴,声音不觉低了下去:“景之,你喝多了。”

谢景之微微吐出一口酒气。

“是,我是多饮了几杯。舅舅定然不会跟我这个醉鬼计较罢?”

江开摸不透他的喜怒,一时不敢接话。正待再说些什么,席间忽然传来一声高喝——

“敬永昭!”

舅甥二人齐齐转头望去,却见那祝酒之人,竟是此时方才赶到的千泉王子。

此人行事向来随性,今晚这场宴席本没有现身。谁知他心血来潮,说什么在大漠里土生土长,瞧着海国的人新奇,非要来瞧个热闹。不料正好错过了扶桑使团,便硬拉着朝臣要他讲讲海国风情。说到兴起处,竟手舞足蹈,击杯而歌。

一众朝臣只觉这有失体统、不堪入目,千泉却玩得不亦乐乎——若不是旁边几位大人好说歹说拦着,他怕是要跃上高台,给满座文武献上一支西州舞。

“不必担心。”谢景之收回目光,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舅舅,你们只管瞧着。三日之后,军饷自会一分不少地呈上去。”

他举了举酒盏,微微一笑,“天佑永昭。”

“你……唉……”江开长叹一声,摇了摇头,“罢了。你先好好醒醒酒。你母妃正在气头上,明日再去请安也不迟。”说罢拂袖离去。

那阔克苏的王子正朝这边望来,碧幽幽的眸子一闪。

他遥遥端起酒盏,从善如流地笑道:

“天佑永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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