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复归沉寂。
谢景之远眺山间,白塔孤耸。另一侧,宫阙重重,灯火犹明。他出神良久,竟不知何时乐声已歇,三两官员陆续辞去,手中酒盏早已凉透,连宫人撤下残酒也未曾察觉。
他心中只是盘桓着两个字——那字或许连谢京华也未曾料到,却着实令他心湖微澜。
祸水。
是了,祸水。
——“我这辈子,最恨别人叫我祸水。”
他蓦然想起那个雪夜。那时她还未如今日这般寡言,还会与他抢酒喝。彼时风月无多,两人对酌,倒也不觉孤寂。
“你知道么?他们都叫我——‘殿下的新欢’。”
“……什么?”
“我说——”她似有醉意,忽然凑近,竟将一柄霜刃贴在他颈前。
他认得。那是他新为她寻来的剑。她曾言,江家的功夫极费兵刃,其实也费人。他未曾责备,只一把接一把地替她寻来名锋。可惜不管什么剑,到她手中,不出半年,必定折断。
“这是……要弑君?”他指尖轻点那冰寒的剑锋,不避不让,由她胡闹。
她怔了片刻,定定望着他。
良久,“噌”的一声,她随手将剑掷回鞘中,低声道:
“……我这辈子,最恨别人叫我祸水。”
她在哭。面上没有波澜,但他知道,那泪都淌进了心里。
“委屈你了。”他笑了笑,若无其事。他不必说什么好话,因为他晓得,他没有立场宽慰,她更不需要。
他知道她一向很拼。学江家的武功,杀挡路的人,做不情愿的事。她惊才绝艳,又忠心耿耿,当真是十恶司的一把利刃。
——只因她是女子,又出自江家,便要无端背上这等“艳名”。
“……狼心狗肺。”她半晌才低低吐出几个字。
他蓦地笑出声来,举起杯盏,与她轻轻一碰。
“往后你还会遇上更多事,到那时,再骂我也不迟。”
她冷哼一声,也学他的样子,浅浅抿了一口。可只饮了一口,便轻咳一声,怒目而视:“你换了我的酒?”
原来杯中是茶,不是酒。
他举盏轻笑:“女儿家,还是少喝些酒……”
不料她劈手夺过酒盏。他猝不及防,竟真被她夺了去。酒液泼洒一桌,他整个身子也被带得前倾——冷香扑面。而她那张略带酒气的脸庞,还有那勾魂夺魄的柳叶眸,一时近在咫尺。
“你……”他一向冷静自持,此刻也罕见地一怔。
“哼,不让我喝,那谁都别想喝!”她握着残盏,赌气一般说道。
二人咫尺相对,手中共握一柄酒盏。他下意识垂下目光,却见案上茶酒倾溢,清浊交融,缓缓洇开,仿佛再也分不清你我。
他忽觉喉间发干——明明饮了半宿的酒,此刻却似一口也未曾沾过。
而那“始作俑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满桌狼藉,衣衫皆污,她却柳眸一弯,活像恶作剧得逞的孩童。
“喏,”她扬了扬下巴,狡黠一笑,“依我看,这杯中之物,也是‘祸水’。”
祸水。
他长睫一颤,低头不语。她眸光澄澈,坦坦荡荡,可他一时竟不敢接话。他想起自己在佛塔上与她说过的戏言。彼时一句玩笑,此刻竟一语成谶。
是了。
既江又湄,岂不是水?
……
面前杯盏不知何时倾翻,残酒沿着桌案慢慢淌下。
一滴,又一滴。
他的目光凝在那里,望着那暗红色的酒液悬在桌沿,将坠未坠,仿佛在蓄着些什么,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听人说,永昭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对盏便是立约。古时商贾交易,须对盏互换杯中酒,以证无毒,意为“以诚相待”。久而久之,这风俗便传了下来。
所以那时他没有答话,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
至少……他们之间,也算立下过一个盟约?
“殿下……太子殿下?”
直到内侍低声唤了几回,青年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才缓缓有了神。几道人影正行到近前,却是前来辞行的一众扶桑使臣。
谢景之回过神来,微微欠身:“酒力不胜,失态了。诸位海涵。”
为首使者躬身一礼,用略带口音的中州话说道:“殿下言重。今夜盛典,我等大开眼界,当真可叹、可叹啊……”
他身后几人纷纷点头,神色间既有惊叹,也藏着几分微妙。方才那几出大戏,他们看得分明——这永昭的朝堂,倒比他们预想的要热闹得多。
谢景之淡淡一笑:“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殿下谦逊了。”使者再次躬身,“时候不早,我等先行告退。”
“诸位远道而来,本宫本该亲送。”谢景之略一停顿,“奈何还有琐事缠身,失礼了。”
使者们连道不敢,又寒暄几句,依序退下。那一心拄杖走在最后,垂首敛目,似在神游。谢景之想起什么,忽唤住他:“法师想是要去寻慧海禅师?”
僧人停下脚步,坦然道:“殿下慧眼。小僧此番随使渡海,本为参学佛法,奈何国师迟迟未至……”
谢景之略作沉吟,微微颔首:“法师有所不知。明日午时,慧海禅师将开坛讲经,共鉴佛宝。今夜未至,想是在寺中静修准备。法师若有心求见,届时同往一观便是。”
僧人听完,只淡淡说道:“殿下好意,小僧心领。实不相瞒,来之前小僧曾与国师修书一封,言明来意。只是……至今未得回复。”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国师既不愿见,也不便强求。既有困惑,小僧自己找答案便是。”
谢景之心念微动,问道:“恕本宫多言。敢问法师所说的,究竟是何困惑?”
僧人却摇头:“我想我的困惑,太子殿下并不能开解……”
“原来如此。”谢景之也不勉强,转而道,“不过法师既然有心求法,东宫恰好藏有几部珍本佛经,是当年慧海禅师亲手校注的。明日讲经之后,法师若不嫌弃,可至东宫一观。”
僧人垂眸,合十一礼:“殿下盛情,小僧心领。只是小僧以为,强求而来的缘法,终非正途……”
话音未落,他忽然若有所觉,望向远处。谢景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江开与一众同僚似在商议什么,江开点了点头,一转身,便急匆匆朝这边走来。
僧人微微一笑:“太子殿下诸事繁忙,小僧便不打扰了。”
谢景之知他去意已决,只得点点头:“盛典匆忙,未能与法师详叙。待他日得闲,再请法师赐教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