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高台暖阁,两只酒杯微微一碰。
席终人散,杯盘狼藉。一名身着鸦青短褐的暗卫如幽灵般远远守着。而栏边这二人对酌,倒像是刚刚开了个头。
千泉仰头满饮,含笑道:“三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谢景之却没他那般自在,抿了一口酒,皱起眉:“……你昨晚去了哪里?怎的一整日不见人影?”
“三殿下莫急……”千泉含糊道,“昨夜么,小王不敢搅扰殿下新婚之喜,便躲得远了些——谁知一不留神睡过了头,连祈天大典的热闹都没赶上。”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见着那扶桑使臣了么?那海国人好不好说话?”
“他现下就在妙法寺寮房歇着,你想知道,自己去看便是。”谢景之神色淡淡,“眼下有件要紧事问你——你来时可见过月儿?”
“不曾。我还当她是随你一道赴宴来的。”千泉见他脸色不对,忙问,“怎么?出了岔子?”
谢景之微微点头,将谢京华所说的话一一道来。
千泉听罢,不由唏嘘:“……这小美人儿可真是心狠,一出手便是这般大的阵仗。我还当你急着找我是为那军令状的事——我来的路上便听说了。”
他忽然拊掌,碧色眸中带着几分促狭:“三殿下这一道军令状,当真是掷地有声,气贯长虹。满朝文武怕是吓得目瞪口呆,连我这外邦王子听了,也觉腿软——只可惜小王没能亲眼得见殿下金口一开、满座变色的风采。想来那场面,比什么人造的天灯神迹可好看百倍!”
他举起酒盏,与谢景之轻轻一碰。
“英雄,这才是真英雄。孤注一掷,拿命作注——不是小王夸口,普天之下,敢这么赌的,也就三殿下了。”
谢景之神色不动,任他手舞足蹈,只静静看着,连眼睫也不曾颤一下。
千泉说完了,眨眨眼:“殿下怎么不笑?小王可是真心夸你。”
谢景之终于开口:“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便说正事。”
千泉一噎,悻悻放下酒盏:“不过……你这军令状立得倒是痛快。三日筹齐军饷,这钱从何而来?”
稍顿,他又凑近些。
“还是说——殿下早就算准了,有人会替你筹钱?”
谢景之微微一笑,转了转酒盏,语气轻描淡写:
“我想,你总不会看着我人头落地罢。”
千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笑了,活像一头凶兽终于撞上了敢与它对坐的猎手。
“三殿下。”他举起酒盏,“你当真很有经商的潜质——恕小王多嘴,你真的不来西州做买卖么?”
谢景之眼帘低垂:“我不是正与你谈买卖么?”
千泉将酒盏一搁,索性开门见山:“要多少?”
谢景之伸出一指,比了个数。
“一百万两。”千泉沉吟片刻,终于正色道,“可以倒是可以。如今大半个西州的黄金都在我手中。凭我的手令,莫说一百万两,便是再调一百万两,也绰绰有余。”
“不过么……”他话锋一转,神色却并未轻松半分。
“我的好殿下,你可曾想过——那么多箱金子,从西州运到帝都,少说也得几十天。除非我是神仙,否则三天之内可没法让它飞到帝都……不知三殿下有何良策?”
谢景之抬眸,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早已成竹在胸。
“我几时说过,这笔钱要运到帝都了?”
千泉一怔,随即拊掌大笑,笑声清朗,惊得远处暗卫频频侧目。
“妙!妙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他笑罢,长叹一声,“让小王想想……殿下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谢景之垂眸:“你不是最爱变戏法么?你我不妨给他们变个大的。”
千泉望着他,忽然摇头苦笑:“三殿下,你这人,当真可怕。从前在西州,向来只有我算计别人的份,可到了你面前,倒总是被你牵着鼻子走。”
谢景之并不接话,只淡淡道:“你的黄金,何时能到?”
“唔……约莫明儿个傍晚。”千泉又笑道,“黄金的事,小王替殿下办妥——不过殿下是否觉得,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得管一管?”
谢景之知他说的是什么,沉默片刻,却道:“此事不必你操心。月儿是我的妃子,我亲自回宫便是。”
千泉闻言,十分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会想去莲华塔……你其实很担心那边的情形罢?怕那小公主节外生枝,打乱了你的谋划,怕那位紫衣美人儿出事——既然放心不下,何不亲自去瞧瞧?”
他瞥向远处那个留守的暗卫,“至于宫里,大可以让他带令牌回去救小月儿。那姓赵的不过是女流之辈,再怎么折腾,还能翻了天不成?”
“我去了,岂不正中谢京华的下怀?”谢景之摇头起身,“况且,现在赶去也为时已晚,不过白留把柄罢了。我相信她能摆平此事,倘有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