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初。南音湖畔,万千莲灯初上,恍若星河倒泻。
人声如潮,烟火喧阗。
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穿行人丛,糖人小摊围满稚童。舞狮穿梭,神龙吐火。三两书生摇扇临风,对着漫山灯火,摇头吟起闲诗。
石溪伸长脖子张望,啧啧感慨:“好家伙,我活了十八年,头一回见这么多脑袋!”
赵青木手捧莲灯,被人潮挤得立足不稳,回头嗔道:“少贫嘴,快替我挡着些人。灯若挤坏了,我可不依。”
石溪连忙侧身护在她身侧,嘴上仍嬉皮:“放心,人挤丢了,也亏不了你这盏灯。”
顾见春随在二人身后,望着满城欢腾,一时默然——不过几日,人们便已忘了边关的血。是该说他们心大,还是该说这盛典太会挑时候?
他按捺杂思,目光在人丛中漫无目的地寻找。他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也许……真像周魁所说,只是碰碰运气?
白雪覆径,夜色迢迢。每一道相似身影、每一抹熟稔轮廓,都令他心头微滞,待走近细看,终究皆是陌路。
“喂,顾呆子!” 赵青木回头唤他,“丢了可没人找你!”
顾见春回过神,快步跟上。
湖面如镜。对岸高台灯火璀璨,帘幕低垂,人影攒动,却看不真切。沿岸禁军甲胄映着火光,冷芒隐现,将百姓隔在数丈之外。
众人虽惧兵甲森严,却也难免私下议论——
“诶,公主殿下什么时候出来?规矩再大,也不能让咱们干等啊——这都站了多久了?”
“知足吧。往年太子主持,连山脚都不许百姓靠近,如今已然宽待多了。”
几名书生挤上前来,一人摇扇笑道:“诸位稍安。可知风花盛典四字,出自何典?”
“何典?”
那书生得意扬扬:“《吕览》有云,春之德风,风不信则花不成。说起这‘信’字,与公主还颇有渊源。想当年殿下生母孝德皇后曾说过……”
“行了行了,别酸了。”同伴推了他一把,“前头打仗呢,多少人心里不踏实,你还在这儿风啊花啊,也不怕挨骂!”
书生讪讪收口:“罢了,看灯便好。”
赵青木听着周遭议论,低声嘀咕:“这位公主殿下倒还真是个风云人物,走到哪儿都有人议论。”
石溪耸肩:“那是自然。谁让她是咱君上的掌上明珠呢?这样的美人儿,放哪儿都是焦点。”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又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来得太迟了。酉时便已到寺,此刻还在磨蹭甚么?”
顾见春眸光微敛:“盛典礼佛自有规制,稍等便知。”
石溪点头,不再多言。
“少爷!”
正怔愣间,远处传来呼喊,几人循声望去,竟是小辙匆匆赶来。
石溪笑道:“你再迟片刻,盛典都要散场了。”
小辙挠头憨笑:“嘿嘿,少爷莫怪。这不是赶上盛典,咱今儿个特许卖五十坛一枝春,可多人上赶着排队,小辙就去酒楼帮忙了……”
他左右看看,神色谨慎:“前几日白家败仗的消息传开,店里还多了不少生面孔,也不知是逃难来的,还是别有用心……”
“瞧你紧张的!苍河关离这儿远着呢,哪有那么快?”石溪不以为意,“我看你就是大惊小怪。”
小辙苦着脸:“不是我大惊小怪啊!老爷为此还特意来信,说现在外面乱得很,盛典过后,少爷须得早些回……”
“行了行了!”石溪立刻打断,“佳节当前,别说扫兴话。明日的事,等明儿个再说!”
随即他伸手:“正事差点忘了,我要的东西呢?”
“喔……”小辙解下身后包袱,径直递向顾见春:“顾公子,您的佩剑。”
顾见春接过,这才想起今日乔装入寺未携兵刃,不想石溪竟想得周全。
小辙笑道:“我家少爷说了,行走江湖,没兵器就没底气。这便特意命我送来。”
顾见春抚过剑格,将长剑系回腰间,低声道谢。
小辙挠头赧然:“不劳不劳!顾公子客气了!”他顿了顿,凑近低声说道,“顾公子,您这把剑比我家的酒桶还沉,小辙险些抱不住!您这把剑一定大有来历吧?不像我家少爷那把剑——”
“本少听到了!”石溪笑骂着轻踹他一脚,“背地里嚼舌根,当心扣你月钱。”
小辙连忙抱头讨饶。
正说笑间,忽有人高声惊呼:“快看那边!有动静!”
人群立时往前涌动。赵青木身量不高,挤在人后,踮脚也只看得见攒动人头,不由急得跺脚:
“哎呀,我什么也瞧不见!”
话音未落,身旁忽响起孩童脆声:“爹爹,沫儿也看不见!”
赵青木一怔,转头望去,见一个垂髫幼女仰着小脸,身后跟着挑炭的汉子。汉子蹲身,温声笑道:“沫儿别慌,看爹爹给你变个戏法。”
他放下扁担,净了手上残雪,将幼女架在肩头。
“看见了!爹爹好厉害!”小姑娘手捧莲灯,坐在肩头欢喜雀跃。
一旁妇人嗔道:“就你惯着她。以后沫儿长大了,看你还背不背得动!”
汉子淡淡一笑:“便是老了,也背得动。”
赵青木望着这一家三口,心头微动。儿时她也曾骑在父亲肩头摘果嬉闹,如今年岁渐长,反倒生分。她暗自怅然,若娘亲尚在,自家是否也这般闲逸,同游灯会,共赏山水?
“走咯走咯,咱们沫儿也去放灯许愿咯——”
“骑大马!沫儿还要骑大马!”
不多时,汉子携妻女随人潮远去,转瞬没入灯火人声之中。
赵青木收回目光,眼底微泛酸涩。石溪忽开口道:“赵姑娘,若想往前看,我带你挤到前头?”
赵青木转头强压心绪:“你们自去便好,不用管我。”
石溪挠头:“是谁惹你不快了?我替你出气……”
“没有。”赵青木低头轻声道,“只是我想到这般热闹光景,若爹爹也在就好了。”
她顿了顿,笑道:“虽说如今我已不是骑大马的年纪了,可多一个人,总归热热闹闹的——他一个人在谷中,得多没趣啊。”
石溪脱口便道:“你若真想瞧,我也可以……”
赵青木杏眼一瞪:“好啊!难不成你要扮我爹?”
石溪啼笑皆非:“哪跟哪的话。我是说,你扶着我肩头,站高些便能望见。”
赵青木会意,略显局促:“那你岂不是瞧不见了?”
“那有什么?”石溪爽朗一笑,“你瞧见了说与我听便是。”
“那……可不许嫌我沉。”
“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
终究是好奇占了上风,赵青木依言搭上他肩头,踮脚远眺——
“看见了吗?”
“还没……你再往左边挪挪。”
石溪深吸一口气,铆足了劲往一旁挪动。小辙在旁小声打气,周遭路人也不免打趣两句:“小伙子,行不行啊?脸都白了!”
人潮汹涌,竟将顾见春隔在外侧。眼见石溪身形摇晃,他心念一动,悄然隔空送出一股柔劲,稳稳托住其后背。
石溪只觉身子一轻,摇晃顿消,抬眼望向顾见春,却见对方正若无其事一般远眺湖岸。他一抹额上虚汗,心底暗笑:果真是个呆子。
此时肩头赵青木忽然低呼:“快看那边,有人登台了!”
众人齐齐望去,对岸高台帘幕掀开一角,一行人在禁军护卫下拾级而上。
当先一人身披灰青袈裟,拄鹿角杖,胸前金鼓随步履轻晃。身后随行数十僧众,光头映着火光,格外惹眼。
“那些……就是来求学的扶桑僧人?倒真是怪模怪样的。”赵青木低声道。
石溪颔首:“应是了。从前我爹也曾与扶桑人谈过生意。非但模样与咱们不同,就连说话也叽哩咕噜的,听不分明。”
一旁小辙忽拊掌:“对了,少爷。说起这个,今日咱们楼里还来了个僧人,进门便要打酒,当真稀奇。”
赵青木诧异:“和尚饮酒?不怕破戒?”
“小辙也不知……”小辙茫然摇头,却指了指对岸,“不过看情形,应是那队列中的使节了。”
石溪道:“扶桑那边规矩不同,倒也不奇怪。”
顾见春目力过人,看清为首年轻僧人垂首随行。内侍旁侧躬身赔笑,那人却置若罔闻,眼眸空茫,竟如望虚无。
顾见春怔了怔。正思忖间,旁侧两名看似百姓的汉子低声闲谈。一醉汉冷嗤:“弹丸小邦,也配登我永昭高台?”
同伴连忙劝阻:“嘘——小点声!人家好歹是使臣。”
顾见春不经意扫了那两人一眼。二人腰背笔直,不像寻常百姓。
醉汉仍有愤色:“使臣?要不是那姓白的废物,咱们犯得着求他?蕞尔小国,几个破岛,还真把它自己当回事了?”
“嗐,你也少说两句。”友人劝道,“白将军虽败,根基未倒。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徒结嫌怨?”
醉汉略略收敛:“老弟说得是。今夜本为等候护国法师,不必横生枝节……”
话音未落,却见对岸那年轻僧人竟若无其事朝人群这边瞥来一眼。顾见春心头一凛——隔这么远,人声这么杂,他亦能听见?
砰——
忽地,一簇焰火冲天,炸开漫天金雨。
顾见春思绪被打断,再望高台,僧人已然隐入帘后,方才那一瞥,竟似幻觉。
湖畔百姓见烟花盛放,纷纷仰头欢呼。然而喧嚣之下,沿岸禁军却齐齐攥紧刀柄,甲胄微响,隐有临敌戒备之态。
一名偏将快步上前,沉声喝问:“公主尚未登台,何人擅自放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