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海默然半晌,轻叹一声,抬掌轻按金佛底座。那佛像竟暗藏机栝,只听“咔嗒”一声脆响,一方紫檀木匣自座下缓缓弹出。
他捧起木匣,缓缓启开。一枚雀卵大小、莹润剔透的宝珠静卧其中。
“施主多虑。佛宝……无恙。”
夜来转眸望去,心中稍安,黛眉却未舒。这老僧说话从来只说三分,今日更是处处蹊跷。他的话,她自不会全信。
“哦?那倒真是万幸。”她淡淡道,“既如此,谢京华欲借,又有何不可?莫拿‘有碍国运’的托词糊弄我——你我都清楚,那不过是借口罢了。”
“施主有所不知。”慧海拭去匣上微尘,“今夜盗珠之人蓄谋已久,说不定便混在公主仪仗之中,甚至乔装成殿下模样……老衲不敢冒此风险。”
夜来挑眉:“你是说贼人已潜入寺中?是了,方才香积厨的烟子……”
“不过是老衲揣测。”慧海的目光落于宝珠之上,语声沉缓,“古语有云,君以此兴,必以此终。当年老衲携此珠出山,献予先皇,换得九州安定。如今……老衲却不知该如何将它安然收回匣中,由是不得不慎。”
说罢,他将木匣妥帖收好,转身看向夜来,含笑开口:“不过有施主在此护宝,老衲便放心了。”
“少来这套。”夜来寒笑一声,别过脸去,“盛典将启,国师不去前殿坐镇?”
慧海摇头:“这便动身。只是临行前,尚有一事未了。”言罢,他的目光竟落向那盏突兀立于侧的长明灯。
夜来心头一紧,果见老僧伸手去取那莲灯,旋身便要掷向窗外。
她身形如电,瞬间欺近,按住他的手腕。
“住手!你要做甚么?!”
指尖触上老僧枯瘦的手掌,才发觉他竟未运半分内力——她竟轻而易举便将灯夺了回来。烛火跳跃一瞬,她小心翼翼护着灯芯,生怕残焰熄灭于寒风之中。
“老衲还当是盏无主孤灯……”慧海面不改色,语气平淡,“未料竟是施主所供?”
“少在这装聋作哑!”夜来语气凌厉,“我且问你,为何三番五次要掷我的灯?”
慧海答得干脆:“莲华白塔,只纳有功于天下的往生之人。此灯……不合规矩,留不得。”
夜来指尖微紧。年年送灯,年年被拒,缘由从来只有这一句。
她嗤笑一声:“那便是了。国师心中自有权衡,嫌我出身污浊、行事不洁,我的灯自然不配入塔。可师兄为救我而死,为道义而亡——我不配,难道他也不配?”
慧海望着她,目中似有千言,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语:“施主何必自轻?方才老衲所讲石桥旧典,并非无意——阿难苦候五百年,所求不过匆匆一瞥。可世间有人,连这一瞥都未曾得见,不也撑到了今日?”
夜来面色微变,唇齿紧抿,未发一言。
“缘法未至,强求不过作茧自缚。”慧海轻叹,“施主又何必为一段未竟的旧典,困自己十年?”
“作茧自缚?”夜来抬眸,眼底翻涌着旧仇新怨,寒笑出声,“究竟是我自缚,还是这世道负我?娘亲的下落你不明,大师父你亦不救……我不明白,一盏长明灯而已,我不过盼他往生善道,你为何偏要与我作对?”
见老僧避而不语,她言语愈发咄咄:“大和尚,你总有你的道理。我倒要请教一事:那夜我白衣缟素,佛前诵经。你口口声声‘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却放任殿下登塔叩门。那时你可曾料到今日局面?可曾……有一刻后悔?”
慧海捻动佛珠,敛目沉声道:“施主既已做出选择,又何必再问。”
“好!好一个选择!”夜来怒极反笑,“噌”地拔出长剑,直指老僧,“我今日便把话撂在这——除非我死,抑或这莲华塔倒。否则,你们掷一盏,我便供一盏!”
塔内寂然,唯闻灯花轻响,烛焰摇曳。
老僧望着直指自己的剑锋,不避不退,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柳目与微颤的手腕上——霜花自剑身蜿蜒而上,显是心绪大乱,真气外泄。
他认得那柄剑。那是昔年太子随身佩剑“不惩”,如今金柄已去,玄铁剑身沉黯无光,锋芒却较当年更甚。
老僧忽然抬手,轻搭上剑锋。未见他如何运功,那蔓延的霜花便片片碎裂,任凭夜来如何催力,剑锋再难进半寸。
“你……”夜来牙关紧咬,不肯松手,“我今日偏要供灯,你许是不许?!”
“也罢……”慧海轻叹一声,缓缓收回手,“既然施主执意,老衲便为你破例一次。”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她,“施主既为护宝而来,若今夜之后佛宝安然无恙,这莲华塔上,便为施主多设一灯。从今往后,再无人敢掷。”
夜来猛地抬头,目光灼灼:“此话当真?”
转机来得太快,令她几乎以为是错觉。一时间心如擂鼓,头晕目眩,竟有些不能自持。
慧海含笑颔首:“出家人不打诳语。”
仿佛生怕对方反悔,“噌”的一声,长剑归鞘。
“一言为定。”夜来望向金佛,语声沉定。
“今日佛在我在。佛失,我亡。”
……
酉时末,甜水巷尾,周家老宅。
赵青木诊脉开方毕,复殷殷叮嘱饮食忌口。周魁慌忙取过纸笔,一一录下。周母乔氏见有客来,喜不自胜,连精气神都健旺了几分。一面吩咐周魁烧水煮茶,一面拉过赵青木的手,定要说些体己话。顾见春与石溪会意,悄然退至门外等候。
门外一时寂静。周魁端着茶壶出来,挠了挠头,憨声开口:“顾公子,几位……是在找人罢?”
二人俱是一怔。
周魁有些局促,讪讪笑道:“方才我在路上隐约听了几句,若多嘴了,两位莫怪。那个……不知你们要找的是甚么样的人?我常年在西市帮工,地头还算熟,说不定能帮上点忙。”
他说得朴实,顾见春却心头一动,下意识摩挲着袖中香囊,迟疑片刻,终是问道:“周兄常年在城中走动,可曾听过‘景明’这个名字?”
周魁一愣,挠着头冥思苦想:“景明?这名字……小人好像在哪听过。”
“在何处?”
“记不太清了。”周魁皱着眉回忆,“约莫是西城那边。有一回我去给一户人家送炭,听见几个野小子嚷嚷‘景明哥哥来了’。嗐,当时我还纳闷,咱西城从没听过姓景的人家,就算是东城的贵人,也不会跟这些街头小子混在一处,故此我便多留了神。”
见二人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周魁反倒有些瑟缩:“也不是甚么大事。那日我见那群孩子聚在墙角,就凑过去瞧了一眼,见他们在比谁编的草蝴蝶好看……”
“草蝴蝶?”顾见春呼吸一滞,上前一把攥住周魁的肩头,“是什么模样的蝴蝶?”
他几乎可以断定,那些孩子,便是那日他遇上的一群,而他们口中的“景明哥哥”,定然是小湄。草编蝴蝶……她果然还记得。可她既然知道自己在找她,为何避而不见?
见顾见春神色激动,周魁吓得身子一缩:“我、我没瞧太清……”
一旁石溪拍了拍顾见春:“顾兄,你吓着人家了。”
顾见春这才回过神,连忙松开手:“是我情急,唐突了周兄。”
是了,即便她知道又如何?无缘对面不相识。老天曾给过他一次相认的机会,可他彼时犹豫不决,被皮相所扰,终究错失良机……
袖中香囊里的枯茎依稀可辨,此刻竟有些硌手。
他想起她清冷陌生的目光,又想起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两幅画面在眼前交织,只觉心如刀割。
末了,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多谢周兄相告,方才是我失态了。”
“嗐,这有啥好谢的。”周魁摆摆手,“小人也没帮上甚么忙。其实那地方不远,若是顾公子想去瞧瞧,稍后便带您去……”
话音未落,屋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夹杂着赵青木为乔氏顺气的细语。周魁脸色一变,连忙转头望向屋内。
顾见春见他眼中忧色难掩,连忙婉拒:“多谢周兄美意,找人之事,不必劳烦你了。先照料好大娘要紧。”
周魁也知屋中离不开人,讷讷点头:“那、那我便替顾公子留意着。对了,今夜南音山脚有盛典,听说还要放天灯,热闹得很。几位若得闲,不妨去碰碰运气?”
石溪不由打趣:“你倒有闲心,还惦记看盛典?”
周魁挠头,嘿嘿一笑:“我娘最爱热闹了。从前逢着灯会,总要拉着我去买一盏莲灯,说是图个喜庆。后来身子不济,去不得了,也总让我捎一盏回来。今年……”他话说到一半,便咽了回去,神色黯淡下来。
二人默然。
正说话间,赵青木搀扶着乔氏推门而出,周魁连忙上前接过母亲。少女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递到周魁手中:“这是花青玉露丸,一日两丸,温水送服,让大娘夜里睡得安稳些。”
周魁接过,连连点头:“记下了,记下了……赵姑娘大恩大德,我这辈子——”
“好了好了。”赵青木截断他,微微一笑,“别说这些。好好照料大娘,比甚么都强。”
她略一沉吟,又道:“药的事,周大哥莫急。回头我给爹爹修书一封,以他的本事,定能寻到犀角。钱我先替你垫着,只一件——你须得答应我,往后不可再以身犯险。”
周魁眼眶一红,忙不迭应诺。
乔氏望着顾见春等人,气息微喘:“几位心善,救了老身母子性命,老婆子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赵青木摆了摆手:“大娘快莫这般说,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本分,当不起‘报答’二字。”
顾见春亦执礼道:“我等与周兄本是朋友,互相帮衬,乃是分内之事。”石溪在旁连连点头,憨笑附和。
乔氏见这几个年轻人气度不凡,连忙转向周魁叮嘱:“魁儿,往后要多与几位恩人来往。人家是好人,你跟着他们,娘才放心。咱家虽穷,可有的是气力,跑跑腿、搭把手,总能帮上些忙,万万不可忘恩负义。”
周魁温声应下:“娘,我知道了。”
乔氏又看向赵青木,眼中泛起浑浊的笑意:“姑娘,往后得闲了,常来坐坐。老婆子没甚么好东西招待,给你煮碗热茶,说说话也好。”
赵青木喉头微哽,轻轻拍了拍乔氏的手背,只点了点头,未再多言。周魁执意送至巷口,几人方与之作别。
行至城门左近,赵青木忽然驻步,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我方才撒谎了。”
“甚么?”石溪一怔。
“我那方子,也只能止咳安神,吊着几分精神罢了。”赵青木低下头去,“乔大娘这病,是肺痿。拖到今日,便是世上最贵的药材、最好的大夫……也救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