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茫然摇头。
偏将略一沉吟:“去查。先不要惊动君上。其余人警醒些。”
军令落下,禁军阵列微调,转瞬复归肃立。
顾见春收回目光,心底疑云渐生——迟不现身的公主、修为莫测的扶桑僧、突兀亮起的焰火……事事透着蹊跷,他却一时参不透内里关节。
他下意识抚上佩剑,指尖却忽传来一阵细微刺痛。低头看去,剑格棱角竟划出一道细小红口,血珠隐隐。
他望着指尖血迹,心神微恍。师父曾说,有些剑生有灵性。青山伴他多年,虽不算什么名剑,却也与他亲如老友。
而剑上饮血,这却是头一遭。
恍惚间,那紫衣女子持剑闲坐的模样浮上心头。
——“剑本凶器。纵使轩辕夏禹亦不能免俗。顾少侠手握宝剑,便注定要对上这些是非。”
那时他自负回答“剑无别,而人有别”。可现在想来,她说的哪里是剑?分明是另有所指。
是他没能听懂。
长剑无言,在漫天流火之下泛着幽冷寒光。
顾见春缓缓攥紧剑柄。
不论如何……
……
湖畔喧嚣震天,高台之上,却是一幅迥然不同的光景。
阶下数十人跪地,为首钦天监面色惨白,抖如筛糠,几欲支撑不住。两侧朝臣宾客皆敛声屏气,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妄动。
金座上的永昭帝对阶下群臣视若无睹,转向扶桑使臣,语气温和:“一心,在看什么?”
年轻僧人收回目光,跪地行礼:“永昭吾皇恕罪,此间灯火盛景,与敝邦迥异,臣一时失神。”
僧人抬眼望向这位九州至尊的帝王——尽管正值不惑,他却华发早衰,面色枯槁。然而,岁月或许能在他脸上留下沟壑,却没能抹去他眼中精芒。
“尔等渡海而来,一路辛苦。都平身入座罢。”永昭帝微微笑道,“一心,你中州话竟这般地道,朕原还想为你寻个通事,看来是多余了。”
僧人入座,不卑不亢:“吾皇过誉。臣少时漂泊,幸得中州僧人收留,长于佛门,这才略懂一二。”
“竟有此事?”永昭帝端起茶盏,对旁侧柔贵妃笑道,“如此说来,一心也算是半个中州人了。”
柔贵妃会意浅笑:“君上所言极是。”
她捻着粉珊瑚念珠,看向僧人,语气温婉:“说来本宫曾在南音山小住,与佛门颇有香火缘。不知收留你的高僧法号如何?现居哪座宝刹?若有机缘,本宫愿代为寻访,成全你师徒因果。”
僧人垂眸合十:“娘娘垂问,臣本不该辞。只是师门早已凋零,鄙陋法号,恐污娘娘清听。”
柔贵妃笑意微凝,却未再追问,只颔首道:“是本宫唐突了。使者此番前来,若有想看的、想要的,尽管开口。”
“多谢吾皇与贵妃娘娘垂爱。”僧人顿了顿,续道,“臣此行只为参学佛法,不敢叨扰。唯有一事想问——”
永昭帝抬手:“一家人不必见外,但说无妨。”
“闻今日盛典由护国法师主持,怎不见其身影?”僧人微笑补充,“实不相瞒,臣等渡海而来,一为参学中州佛法,二则有一困惑未解,欲请慧海禅师指点。”
“哦?”永昭帝挑眉,转向下首,“景之,你与国师相熟,可知他往何处去了?”
座下,静默良久的谢景之骤然被点,墨玉般的眸子方有微动。他起身执礼,淡声道:“国师素来持重,想必片刻便至。”
一语毕,他又低了低身子:“依儿臣之见,不妨先听沈监正把话说完……”
砰——
谁知他话音未落,却听高座上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落盏声。
“呵,国师未至已是失仪,京华又耽搁何处?盛典当前,莫非还要朕与使臣亲候不成?”
朝臣宾客皆惊得一颤,谢景之却长睫微垂,将未说完的话咽回,冲跪地的沈监正轻轻摇了摇头。
沈监正面色更白,唇瓣嗫嚅,额头几乎贴地。
满座死寂,柔贵妃连忙握住永昭帝的手,温声劝道:“君上莫恼,京华殿下素来有分寸,此时未到,想必是在准备惊喜。”她又看向谢景之,“太子也坐下吧,盛典之日,莫为妖言扫了兴致。”
说罢,她不动声色地朝白敏之递去眼色——
这会不拿出来,要放到什么时候?
白敏之一怔,他求见君上半日被拒,宫中人尽皆知。此刻这女人分明是弃车保帅,将他推至风口。可他却不敢违逆,只得咬牙躬身出列。
“君上息怒,臣有本启奏!”
众人侧目,见是败军之将白敏之,又纷纷垂首,不敢多言。
永昭帝未开言,座上僧人却合十起身:“既是贵邦议事,臣愿回避——”
“不必。”永昭帝眼皮未抬,“白卿要奏何事?”
白敏之跪地叩首:“启禀君上,臣戴罪在身,万死难辞其咎。此番驻守西境,偶得几箱异域奇珍,不敢自专,特带回进献,求君上许臣将功补过。”
永昭帝挑眉:“白卿打了败仗,倒还有心思给朕带东西?”
白敏之冷汗直流:“君上教训的是,臣……”
“行了。”永昭帝搁下茶盏,斜睨他一眼,“既带来了,便抬上来。也让使臣瞧瞧,我永昭的将军,能献什么宝贝。”
白敏之如蒙大赦,扬手喝令:“来人,搬上来!”
箱箧抬至台前,共三只。桐木为体,四角包铜,封缄处印着西境官署火漆,箱面还沾着未化的雪沫。
白敏之上前,亲手揭开封条,启开箱盖。一股辛烈暖意霎时漫开,闻久了,竟令人微微醺然。
“这是……快活草?”
“竟有这么多?”
满座微微骚动。箱中细麻布上,整齐码着一捆捆油润的枯褐色碎屑。
谢景之心头一紧,猛地看向高座柔贵妃,后者却只冲他安抚一笑,更添他心头不安——母妃她……何时与白家有了牵扯?
然而下一刻发生的事,却印证了他的某种猜测。
永昭帝捻起一撮碎屑端详片刻,眼中精光一闪,复又掷回箱中,擦了擦手,似笑非笑:“白卿,这是何意?”
白敏之重重叩首:“君上明鉴。臣献此物一则为进贡,聊表敬意。二则……臣此番虽败,却并非全是坏消息——”
“臣在西境偶寻一异人,自称渡海而来,世代种植此草为业。此人熟知快活草习性,随身携有良种无数。臣已将他带回中州,现安置于驿馆。若接洽顺利,南岭黛越两地,亦可大面积种植此物。”
永昭帝眯起眼,未置可否。
白敏之续道:“臣斗胆进言。西夷垄断此物多年,价高且要看人脸色。若能自产自销,朝廷可抽税,百姓可得利,何须再受制于人?臣请君上许民间试种,开此利源!”
话音落,满座鸦雀无声。朝臣皆垂首盘算——白家虽败,君上却未下狱,还容其列席献礼,看来此事尚有转机。
永昭帝落盏,语气平淡:“白卿打了败仗,不思补救,反倒操心起朕的税赋了。”
白敏之冷汗涔涔:“臣不敢……”
“不敢?”永昭帝冷哼一声,目光扫向席间,话锋一转,“江开,你掌工部,此事你怎么看?”
江开起身深揖,从容奏道:“君上,臣以为白将军所言有理。如今国库亏空,军饷、河工、赈灾皆捉襟见肘,新增税源可解燃眉之急。况且……帝都上下,嗜此物者甚众,自产可省西州输入之费,亦可增国库收入,臣以为,这是百利而无一害呐。”
席下许少朋等赵党暗自嗤笑。论起嗜快活草,这帝都上下谁能比得过眼前这位九五之尊?江开这老狐狸,倒是惯会顺杆儿爬!
许少朋一整襟,正欲开口,身旁老者轻咳一声,他当即讪讪坐回。
“哼,依你所言,白卿倒是有功了?”永昭帝似笑非笑地看了江开一眼,转向另一侧,“赵卿,你意下如何?”
群臣这才似想起什么,齐齐回望那个角落里未置一词的老者——那是荣华公主的外祖父,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宰相赵秉文。
却见他正夹着一筷如意卷,筷尖微颤,被点名后,“啪嗒”一声,如意卷掉进甜羹之中,溅得满碟狼藉。
众人暗暗摇头。只见赵秉文擦了擦污渍,抬眼道:“让君上见笑了。臣以为江阁老所言自有道理。此事事关各部,自当以各部利益为先。”
他有意无意地看向地上犹然跪着的沈监正,后者登时如芒在背。
他续道:“臣老了,耳背眼花,连个钦天监的话都听不清楚啦……各部的事,臣早已插不上手。君上问他们便是。”
说罢,他夹起汤中浸透的如意卷,自顾自吃了一口。众人见之,纷纷面露难色——这如意卷是咸的,而这金玉羹却是道甜羹,他竟也吃得如此津津有味,当属不易。
却听得他慢悠悠笑道:“如意落进金玉羹,倒是别有一番甜咸滋味。依老臣之见,这羹不成羹,甜却还是甜。这金玉羹倒不如改个名,就叫……‘聚宝盆’罢!”
满座寂静,永昭帝忽然大笑,连道三声“好”。朝臣纷纷赔笑,似懂非懂。
“好一个聚宝盆!”永昭帝对赵秉文道,“赵卿啊赵卿,朕看你是一点都不老——这胃口,比年轻人还好呐!”
赵秉文拱手浅笑:“君上谬赞。”
白敏之与江开松了口气,柔贵妃亦掩唇笑道:“白将军这份礼送得巧,臣妾头一回见君上这般高兴。”
永昭帝拍了拍她的手,未作声。
此事本是江、白两家出头,原以为赵氏一脉必有人异议,不意连素来与江阁老不睦的赵相亦是暗表支持,诸勋贵面面相觑,遂不敢复疑。
户部侍郎起身附议:“此物若放开种植,每年至少增税数十万两。”
工部郎中亦道:“南岭土地贫瘠,种粮歉收,改种此物正合适。”
“臣附议。”
“臣亦以为可行。”
永昭帝望着众口一词的光景,满意颔首,正要开口,却被一道突兀之声打断:“此事不妥。”
满座骤静,永昭帝手中杯盏微滞。众人惊惶转头,只见谢景之缓缓起身,直视金座,一字一顿:
“父皇,儿臣以为,此事还需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