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溪一愣,旋即连连磕头,声音慌乱:“是、是草民一时胡诌,若殿下不喜,草民这就领罚!”
“胡诌?”公主打断他,语气里的玩味更甚,“你倒是胆大,御贡之物,也敢信口胡诌?”
石溪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辩解。一旁的石家大管事见状,急得连忙上前,跪地叩首:
“殿下明鉴!这孩子是石家独苗,平日被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却绝无歹心!石家三代为御厨,对皇室忠心耿耿,求殿下饶他这一回!”
就连一旁太监也看出不对——这位小公主向来笑里藏刀,这会儿还与你玩笑,下一刻兴许就要拿人开刀。石家这事可大可小,若她真动了怒,君上问起,保不齐连自己也要吃挂落。
他一甩拂尘,连忙跪倒赔笑:
“殿下息怒!这小子虽是个浑的,可您听那菜名——这不都是盼着君上龙体安康的好话么?这小子嘴上没把门,可心是好的呀!”
一时默然。石溪还傻乎乎地望着帘幕,却听少女忽道:
“再报一遍。”
“啊?”石溪一愣。
少女倒也不恼,优哉游哉地重复了一遍:“本宫让你,把方才那几道菜名,再报一次。”
石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慌乱,硬着头皮开口:“功、功德圆满八宝饭,岁岁平安炸年糕,吉庆有余素鲤鱼,福寿绵延……对,是面……长寿面!”
步辇之中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清脆轻笑:“嗯,这‘福寿绵长’四字,倒颇合时宜。”少女慢悠悠道,“既然是为父皇祈福,本宫记下了。回头让御膳房的人,照着学学。”
石溪一怔,方知是殿下褒奖。太监眼疾手快,一脚踹在他腿上,低声呵斥:“还不快谢恩!”
石溪如梦初醒,连连磕头谢恩。
公主没再理他,只懒懒地挥了挥手。太监立刻会意,尖声道:“闲杂人等一律退避!”
石家一行人如蒙大赦,连忙收拾担子,慌慌张张地往寺门外撤去。顾见春埋首混在人群中,一步一步往外挪。他感觉得到,身后那道冰冷的目光一直盯着这边——
可就在队列即将踏出寺门的刹那,身后忽传来晏无尘的声音:
“殿下,那恶贼或许便藏在石家帮工之中,求殿下容下官查验片刻,只需片刻便好!”
公主叹了口气:“晏副使,宵衣卫今日的职责是什么?”
“……护卫皇室安全。”晏无尘沉声答道。
“那本宫现在安全吗?”
“安全……”晏无尘喉结滚动,却终究无法反驳。
“既如此,便去外头捉贼便是。寺门就在这儿,本宫可未拦你。”少女慵懒一笑,语气隐含警告,“……如今,倒是你拦着本宫的路了。”
晏无尘心头一凛。他当然可以再争——公主再尊贵,也拦不住宵衣卫查案。但那样的话,明日朝堂上,参他的折子怕是要堆满御案。
他咬牙沉吟片刻,终是躬身一礼,沉声道:“下官……遵命。”
一声轻笑,脚步声起。等他直起身,步辇已缓缓向寺内行去。
晏无尘望着那道身影,眼神阴鸷,片刻后,猛地转身大步朝寺门外追去。他追踪半日,连贼影都未看清,如何甘心?
却不料他面色阴沉地冲出寺门时,迎面竟撞上黑压压一片人潮,皆是前来围观盛典的百姓。
众人挤在街道两侧,踮着脚往寺门方向张望,一片嘈杂。有人怀里揣着干粮,有人手里举着糖人,有孩子骑在父亲肩上,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晏无尘目射寒星,在人潮中疾搜。可人潮涌动,他要找的那几个人,连同石家的杂役队伍,早已淹没在这片人海之中,连半分踪迹都寻不到。
这时,身旁却有一壮汉见他身着僧袍,以为是妙法寺的僧人,笑着凑上前来:“大师父!荣华公主何时出来?大伙已等了整整一下午了!”
晏无尘懒得理会。那壮汉也不恼,又笑着问道:“殿下当真如传闻中一般貌美?大师父方才见过了?”
前者脸色更冷。随后一个老大娘挤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热乎乎的酥油饼,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中:“大师父,这是我家媳妇刚做的,您尝尝!您可得在佛祖面前帮咱们说几句好话,叫它保佑咱们明年风调雨顺、赚大钱咧!”
晏无尘眯着眼看她。见她并无遮掩神色,更不可能是那群贼人的暗线,遂也只能拂袖离去。
身后的围观之众却并未注意到他面上异样,依旧叽叽喳喳。仿佛这灰袍僧人的出现与离去,不过是盛典前夕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众部卒疾步赶上:“头儿,公主凤驾较原定早了一个时辰抵达,方才观其去向,似是往莲华塔去了。我等……”
晏无尘抬手止住:“遣人暗中尾随,勿让她生出事端。稍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
“还有……”晏无尘稍顿,回眸一瞥,声音冷峭,“给我彻查石家,尤其那个少东家。”
兵卒领命,迟疑片刻,欲言又止:“对了,头儿,那凌指挥使那边……”
晏无尘一怔,旋即冷笑道:“他不是近日得了个新宠,正迷得神魂颠倒么?既然他顾着温柔乡,将诸事都交给咱们,那咱们便替他好好宽心……”
他顿了顿,又问:“崔白磷那厮可回来了?”
兵卒面色微变,低声道:“回禀头儿,崔大人昨夜进了妙音阁后……至今未归。兄弟们等了一夜,也没见着,这才知人跟丢了……”
“妙音阁?”晏无尘眸光一凝,沉默片刻,冷冷道,“知道了。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兵卒会意,行礼退去。
晏无尘垂首望着手中的酥油饼,雪花落在饼上,转瞬便化为水渍。恍惚间,耳边竟响起一道声音——是师父当年的声音。二十载前,他尚是妙法寺一小沙弥,师父常这般对他说。
“吃吧。吃饱肚子好念经。”
“念经是为了吃饱肚子么?”年少时他曾这般问。
“或许……是为了让更多人吃饱肚子。”
“更多人?是谁?”
“呵呵……我不知道。”
这问题没头没尾。至今他也没能明白,为什么要为了一群连名姓都不知的人念经?可他心中清明,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这一块温热糕饼,还有那些祈福的经文,从来都不是给他的——
又或许,世人所奉所求,不过是借神佛香火,求一己心安罢了。
他默然良久,掌心暗运内力,糕饼碎屑散入寒风,与飞雪一搅,转瞬无痕。
……
莲华塔下。
方才洒扫事毕,奈何新雪骤降,小沙弥唯恐受罚,复又揉着酸痛的腰背,抱起笤帚干活。
“常知。”身后忽有声唤。
常知回首,见是老僧,忙合十躬身:“慧海师叔。”
老僧轻咳一声,温言道:“天色向晚,不必扫了。早些随你师兄弟们观礼去罢。”
常知张口欲应,却又迟疑:“师叔,不久圣驾登塔,当真不须再检视一番么?”
慧海默然片刻,仰观檐角飞雪,叹道:“风急雪骤,人力有穷。这雪……原是扫不完的。”
常知似懂非懂,仍踟蹰不前。
“去罢。”慧海微微一笑,“住持若问起,便说我来替你扫。”
“那如何使得!”常知惊道,“您贵为护国法师,怎么能做这些杂活?”
慧海笑意温然,目中却有邈远之色:“年轻时我也曾在此扫地,一扫便是二十余载,如今不过重操旧业罢了。”他顿了顿,“天寒,多穿些衣,早些去罢。”
师命难违,常知只得躬身一礼,转身去了。
雪落无声。
一道紫影自飞檐间无声掠过,惊起枝头寒雀,簌簌落下一团雪雾。慧海抬首望向天际最后一抹残晖,若有所觉。
“咚——咚——咚——”
梵钟三响,回荡于暮色之间。
“阿弥陀佛。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老僧低诵一声,语声澹澹,如自语,亦如度人。语罢却唯余雪落簌簌,并那窸窸窣窣的翅羽之声,渐次消隐于渐浓的暮色里。
老僧摇了摇头,拾起笤帚,缓缓拂去阶前新雪。
可惜塔前石阶,徒添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