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顾、赵一行人借人海遮掩脱身,一时无落脚之处。赵青木眼一转,提议道:“不如趁这工夫,去瞧瞧周魁的娘,也好有个暂歇的地方。”众人皆颔首应允。
入城之后,街衢烟火渐浓,不复山寺清冷。石溪拭去额间薄汗,回望暮色沉沉的南音山,长舒一口气:“今儿可真悬!要不是赶上老百姓都来观礼,咱们指定被那秃驴逮着了!”
他一语开言,气氛这才松快下来。
“可不是嘛!”赵青木接口笑道,“方才你那贯口说得也太溜了!倒看不出石少竟有这般本事。”
石溪闻言微露得意:“嗐,这有啥!都是跟我爷爷学的!我打小就结巴,曲州城的大夫都瞧遍了,没一个管用的。我爷爷没法子,就逼我天天背万福楼的菜谱,背来背去,结巴好了,这贯口倒练得越来越顺!”
赵青木眼睛一亮:“还有这治法?你爷爷也太神了吧!”
随行管事闻言,摇头无奈:“什么神不神的,还不是被这小祖宗逼得没法子!诸位有所不知,这少爷打小就皮,没少挨老太爷的板子——前年把隔壁酒楼的少东家气得跳脚,去年在庙会上跟人打擂,今年更离谱,偷偷从曲州跑到永州,还敢在妙法寺里闹这么大动静!”
石溪被揭了老底,挠着头讪讪道:“这不也是事急从权嘛……”
赵青木听得莞尔。一旁顾见春敛去笑意,正色拱手:“今日多谢石兄与贵府援手。只是晏无尘心性阴狠,睚眦必报,只怕他事后寻衅,牵连贵府……”
管事摆袖淡然一笑:“顾公子不必多虑。石家在帝都营生三代,虽非权贵,这城中上下的人情脉络总归是有的。您放心,这点风浪,石家还经得起。”
石溪亦拍胸附和:“就是就是!顾兄别担心,他一个宵衣卫副使,手还伸不了那么长!”
顾见春知他二人是为宽自己心,心下感激,又揖一礼,未再多言。
管事见他执礼甚恭,倒生出几分好感,笑着摇摇头,冲几人拱了拱手:“几位,今日能平安脱身已是万幸。甜水巷就在前头,老朽还得回去向老爷复命,就不陪几位了。少爷——你可别再生事了!”
石溪连连应诺:“晓得晓得!您老慢走!”
天色渐暮,细雪纷飞。甜水巷往来人流未歇,皆是奔赴山寺观礼的百姓,拖家携口络绎不绝。一路闲谈,句句不离荣华公主。
“你们都瞧见了吗?方才公主的凤驾从东街过,那排场,啧啧!不愧是九州第一美人!”
“可不是嘛!我听人说,今儿个盛典,就是这位公主主持!”
“啊?往年不都是太子殿下操持吗?今年怎么换了人?”
有人接话道:“谁知道呢?有人说是太子殿下身子不爽利,也有人说,是君上想抬举公主——这位小殿下近年风头正盛,你们又不是没瞧见。”
旁人摆摆手:“嗐!管那么多作甚?不管谁来,灯点着了、福祈到了,不就结了?”
“也是……”
又有个青年左右看看,低语道:“你们只看到排场大,可知道前几日荣华宫走水的事?据说……是有人故意放的火!”
“谁这么大的胆子?”
“谁知道呢……”那青年又往四周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我表姐夫在金雀街口卖炊饼,今儿晌午,他远远瞧见一大群禁军往妙音阁去抓纵火的贼人。那阵仗,吓人得很!”
“那抓着了吗?”
“没有,大抵是给逃了。”
“诶,你们说,这贼人这么厉害,会不会跟宫里……”
“噤声!”旁边人赶紧拽了他一把,低声斥道,“这种话也是咱们能说的?不要命了?”
几人当即收口,连忙转开话头,又说起公主的步辇多华丽、帷幔多轻薄、宫人身上的锦缎多金贵,一匹就够寻常人家吃三年,末了又叹可惜——排场那么大,愣是没挤进人堆里瞧见公主的脸。
殊不知顾、赵一行人耳力不凡,沿路闲语尽数入耳。众人默然缓步前行,周魁引路在前,始终垂首不语,心神仍未从寺中惊变平复。
行至巷角,赵青木率先开口:“荣华宫?怎的还有人敢在那里放火?”
石溪挠了挠头:“这……宫里的事,我也是头一回听说。”
“诶,你们说,会是谁想害公主?”少女眼珠一转,戏谑笑道,“该不会是妙音阁哪位美人,嫉妒那‘九州第一美人’的称号罢?”
石溪被她这话逗得差点呛着:“赵姑娘,你这脑袋里都装的什么?妙音阁都是些只会弹琴跳舞的弱女子,哪儿有胆子去宫里放火?”
“那可说不准!”赵青木不服争辩,“弱女子怎么了?别小瞧我们女人!”
石溪连忙赔笑致歉。
顾见春一路默然沉思。他忽忆起黛州旧事,想起周伯临终对紫衣女子所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林家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
彼时懵懂不解,此刻听闻朝野暗流,心头豁然通透几分。
永昭帝年事已高,如今膝下一子一女,太子和公主的储位之争,在永昭早已不是秘密。太子素有仁德之名,可林家的结局,他亲眼见过。公主骄纵跋扈,可今夜入寺祈福的,偏偏是她。这看似是恩宠,倒不如说是……
他微微摇头。朝堂权争波诡云谲,与他们相隔太远,牵连太深。他只是心底忽生一念——若朝局当真动荡,那身在局中的她,可还安好?
这念头一闪而逝,他按下心绪,抚了抚怀中香囊,默然无言。
却听赵青木又问:“石少,你方才离公主最近,可瞧真切了?”
石溪一愣,挠了挠头:“我可没敢抬头。公主殿下的声音倒是怪好听的,就是无端让人心里发毛。”
“发毛?”
“就是……她明明在笑,可你总觉得下一刻她就要翻脸。”
“这样啊……”少女怔了怔,怅然轻叹,“真可惜,那可是公主殿下,一辈子都未必能见到一回。方才离那么近,咱们竟一眼都没看清——都怪那秃驴,我到现在腿肚子还发软呢!”
石溪打趣道:“赵姑娘这是怕了?”
“谁怕他了?”赵青木嘴硬,“我先前报信,虽没撞见那秃驴,可他一个手下都盯着我瞧了好久,我还以为乔装被识破了……”
石溪哈哈大笑:“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赵姑娘,也有害怕的时候啊!”
“我那是……”赵青木刚要反驳,一转头,见顾见春也在瞧她,莫名俏脸一红,嘟囔道:“好吧好吧……我是怕,我怕你们有事啊,两个呆子!”
“呆、呆子?”这下却轮到石溪闹了个大红脸。方才那贯口的伶俐劲儿、调笑的闲情,却在这佳人的颦蹙嗔笑之间,全没了踪影。
此刻赵青木一身粗布短褐,鬓发束起,素颈微露,眉目清朗,褪去平日娇俏,别有一番利落风骨。
石溪看得心头微乱,连忙转开视线,仓促开口:“许、许是那些人没见过你这么俊俏的杂役,才看直了眼!”
“此话当真?”
“当真啊!”石溪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赵姑娘在我这儿,可比九州第一美人还要美!”
赵青木开怀一笑,一巴掌拍在石溪肩头:“行了行了,就你嘴贫!你不是连脸都没看清么?”
石溪讪讪道:“这……虽然没露脸,但听声音也听得出来嘛!”
“声音好听就是美人?”赵青木撇嘴,忽转向顾见春,“诶,那我爹吹笛子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当他貌比潘安?”
顾见春闻言,斟酌着说道:“令尊的笛声之中自有丘壑,倒不必借容貌增色。”
“嘻,你这呆子惯会圆话。”少女弯眸浅笑,“我爹那笛子吹的,全是哀哀怨怨的调子,哪有什么丘壑,把人心都吹冷了!”
与此同时,远在来去幽谷的长者莫名打了个喷嚏。他摸了摸鼻尖,暗忖是否该多添件衣裳。然而一转眼,身旁少年早已伏在书堆之间酣眠,他摇摇头,却将少年抱回了屋中。
这厢,顾见春浅笑着摇头,不与争辩。赵青木忽然正色:“对了,方才你跟那秃驴周旋,没受伤吧?”
顾见春摇头:“无碍,他没追上我。”
赵青木仍不放心,伸手轻探他腕脉,确认气息平稳无伤,这才放下心来。
她顿了顿,又皱起眉道:“说起来……今日咱们在寺里折腾了半天,却连江姑娘的影子都没见着。”
众人俱是一怔。顾见春望着远处高耸入云的白塔,沉默不语。
石溪沉吟道:“这会儿寺里估计只剩皇室和禁军了,咱们想再混进去,比登天还难。况且江姑娘要是真在寺里,方才闹得那么大,她早该动手了。要是她不想现身……那咱们也没法子。”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那……”赵青木仍欲再言,前方周魁低声开口:“几位恩公,到了。”
众人抬眼望去——巷尾一扇木门斑驳老旧,半掩轻开,一缕昏黄灯火悄然透出。
……
铛——
晚钟撞碎寒雪,余音绕着莲华塔檐,渐次消散在暮色里。
莲华塔七层。
方桌铺素布,蒲团列两侧,百盏长明灯燃得正盛,暖光映着一尊三尺金佛。佛面无喜无悲,与面前那道纤纤紫影两两相对,静得能听见灯花轻响。
夜来收回远眺窗外的目光。守军纷乱往来,皆与她无干。她今日登塔,只为守好佛宝。
——这,已是她仅剩的用处。
她凝望着佛像,无端想起慧海。那老和尚素来面色晦涩,眉眼间总笼着一层看不透的禅意,倒真有几分这金佛的沉静神韵。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老僧总爱对她说这句话,絮絮叨叨,却从不说清深意。
可她总不明白,既是苦海,为何踏涉?既是无涯,为何不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