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覆径,足尖踏处,雪沫迸溅。那灰袍僧人却如轻烟掠影,不闻声息。沿途僧俗但觉一股寒飙掠身,回首时,唯见雪雾空茫。
寺门在望,阶前人头攒动。石家素斋担子一字排开,管事躬腰哈背,正与宫中太监交割菜品,一时菜香混着人声扑面而来。
晏无尘倏然驻足。然目之所及,尽是粗布短褐的杂役帮闲,独独不见方才与他缠斗的那道身影。
他眯起眼,心知这小贼纵有通天本领,也断难飞渡寺墙。两侧主道早有禁军把守——他唯一的出路,便是这妙法寺正门。
贼人必在这群人之中。
“诶唷,你们几个手脚麻利点!早说了酉时前清场,再敢磨磨蹭蹭,误了贵人行程,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人群之前,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这菜可都查验过了?待会儿御前出了岔子,你们石家这招牌,明儿个就别想在帝都立了!”
角落里,赵青木早已在石家队列末尾等候,见他到来,忙一把将一件粗布短褂塞至他手中,低喝:“你的!快换上!”
顾见春低头套上短褂,顺手扯下汗巾遮了大半面容。粗布裹身,蓬头垢面,竟与周遭累得气息奄奄的杂役别无二致。
周魁为避嫌,站得更远些,见顾见春安然归来,张口欲言,却被顾见春微微摇头制止。他心下会意,当即驻足,又耷拉着脑袋蹲回原处,故作木讷。
此时石溪正拢着衣袖立在队列前头,与石家大管事一同等候太监验收最后几样菜品。他看似神色镇定,四平八稳,内里却如揣小鹿,忐忑难安。下意识朝队列末尾扫了一眼——赵青木与顾见春并无多言,人人面上皆有劫后余生之色,但所幸,人都齐了。
一切皆依计划而行。甚好,甚好。
然他余光一瞥,却正见那冷面僧人从禅房方向疾奔而来,在人群中搜寻。队末的顾见春见势不妙,忙又扯紧颈边汗巾,深深垂下头颅,敛去所有气息。
“糟了!这秃驴怎的寻到此处来了?”赵青木急步上前,压低声音,“他若挨个搜查,顾呆子定然躲不过去!快想个法子!”
“先别急。”石溪额上已渗出汗珠,却强作镇定,从牙缝里挤出几字,“看本少的!”
话音未落,他眼珠一转,索性大步上前,对着那验菜的太监深深一揖,朗声道:“公公留步!”
那太监正捧着手炉呵气,被他这一嗓子惊得手一抖,手炉险些坠地,慌道:“你、你要做什么?”
“小的石溪,是石家万福楼的少东家!”石溪腰弯得极低,脸上堆着谄媚笑意,“今日蒙公公垂怜,许我石家为盛典供菜,实乃三生之幸!小的不才,愿为公公报一报今日素斋菜品,也好让公公心中有底,回禀上差时也好有个说辞——”
太监尚未反应过来,石溪已不知从何处寻来一面铜锣,扬手便敲,“哐当”一声,震得周遭众人耳畔发鸣——
“列位请看!我石家今日备下的素斋,头道冷碟,八宝攒盒、四干四鲜;二道热炒,冬笋尖、金针木耳;三道大菜,鼎湖上素、金齑玉脍、罗汉斋;四道点心,枣泥酥、桂花糕、如意卷、莲花饼——”
众人尽皆愕然。那太监更是惊疑不定地瞪着他,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这石家少东家,莫不是失了心窍?可那菜名个个吉祥,句句讨喜,他竟无从打断。
就连晏无尘也不由得朝这边瞥了一眼,那眼神冰冷如刀,似要将石溪生吞活剥。
石溪心下狂跳,脸上笑意却丝毫不减,铜锣再响,报得愈发激昂:“还没完呐!功德圆满八宝饭、岁岁平安炸年糕、吉庆有余素鲤鱼、福寿绵延长寿面——呃,公公莫怪,这长寿面尚未下锅。这天寒地冻的,自然要等君上驾临再煮来吃热乎的,才显恭敬不是?”
那太监终是按捺不住,挥手道:“行了行了,你石家做菜用心,咱家记下了。菜品既已验过,你们速速退去,莫要在此碍眼!”
石溪心中窃喜,正欲招呼众人收拾担子撤离,却听得一声冷喝:“慢着。”
声音来自人群之后,正是晏无尘。周遭值守的宵衣卫诸卒见副使现身,当即持械上前接应,晏无尘抬手一摆,众卒会意,竟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将石家队列困在其中。
围观之人见状,连忙纷纷退让,让出一条通路。那太监闻声回头,见是晏无尘,脸上堆起的笑意顿时僵了三分,忙趋前见礼:“哟,晏副使?您这是……”
晏无尘缓步上前:“方才有恶贼混入寺中,欲盗贡品。这些人,绝不能放行。”
太监一怔,旋即急得跺脚:“哎哟晏副使!您可三思啊!殿下车驾转瞬即至,这些人若再滞留,冲撞了贵人,这罪责谁也担待不起啊!”
晏无尘眉头微蹙:“殿下?”
“可不是嘛!”太监急道,“晌午时分便传了口谕,酉时正,殿下车驾便到山门。您瞧瞧这外头乌泱泱的人,再不将闲杂人等清干净,等殿下来了,成何体统?”
晏无尘闻言,心下稍稍一松——太子殿下素来以佛心闻名,且深谙权术,极懂分寸。若是他倒还好商议。唯独那盗贡恶贼,今日断然不能放过。
思及此,晏无尘不紧不慢道:“公公莫急。盛典在即,若有恶贼混迹其中,万一危及圣驾,那才是天大的罪过。太子殿下素来体恤下情,定不会怪罪你我尽心办事……”
说罢,他便要挥手命人拦下石家队列,谁知竟被太监尖声打断:“错了错了!晏副使,来的不是太子殿下,是……是那位殿下啊!”
“……那位?”晏无尘面色骤僵。
未等他细想,山门之外,忽传来一声轻笑,慵慵懒懒,却无比嘲弄。
“怎么?这妙法寺是甚么风水宝地,皇兄来得,本宫却来不得?”
众人闻声,尽皆悚然回头。
不知何时,一乘描金步辇竟已无声无息地停在山门之外。四角绯纱垂落,被风撩起一角,隐约可见其中一道慵懒的身影斜倚凭几,以手支颐,正饶有兴致地朝这边望来。辇旁侍立的宫人俯首屏息,鸦雀无声,唯有暖香一缕,随风飘散。
“早闻今日风花盛典,十里长街人声鼎沸,人山人海。未料至山门才知——这妙法寺内,竟比外头还要‘热闹’些呢。”
这“热闹”二字,少女咬得极重。
远处倏然荡开一道晚钟。
正是酉时。
……
晏无尘僵立原地,须臾间心中已转过数个念头——然则无论哪一个,都在那道绯红宫纱面前灰飞烟灭。
他终是敛目跪地:“宵衣卫副使晏无尘,参见公主殿下。”
这一拜,身后众卒亦齐齐跪倒。那太监更是两腿一软,扑通跪地,声音都变了调:“老奴……老奴恭迎殿下!”
步辇之中,少女笑意不减,嗓音娇柔,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都起来吧,跪着做什么?”
晏无尘起身,却不自觉地攥紧了禅杖:“下官失职,惊扰殿下圣驾,还请殿下恕罪。”
“恕罪?”少女托腮轻笑,“晏副使为风花盛典尽心尽责,何罪之有?”
晏无尘硬着头皮禀道:“启禀殿下,下官正奉命捉拿盗贡恶贼,只是……”
“有贼?”少女不等他说完,不耐打断,“可曾拿住了?”
“未曾。”
“可曾搅出什么乱子?”
“……亦未。”
“有意思。”少女换了个姿势,轻笑道,“如此说来,一个未拿住、亦未搅出乱子的小贼,值得晏副使将本宫堵在寺门之外,陪着这群人吹冷风?”
“臣……”晏无尘面色微变,正要辩解,却听少女又道:“对了,你方才说,那贼要偷什么?”
“回殿下,乃是白将军奉命押送的御贡之物。”
“哦?”提起这个,她忽似来了兴致,语气轻快了几分,“咱们白大将军这回又给父皇带了什么好东西?”
这话问得随意,晏无尘却神色骤变,连忙垂首道:“回殿下,此乃白将军进献君上的贺礼,下官不便多言——殿下若真有兴致,待入寺之后,下官再细细与殿下参详。”
步辇之中,少女沉默片刻,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罢了,回头再议。本宫今日前来是为燃灯祈福,可不想听你说这些琐碎杂事。”
话音落下,周遭再度寂然。少女不开口,无人敢多言半句。
太监察言观色,连忙擦了擦额上冷汗,上前赔笑道:“殿下,那这些杂役……”
“留着何用?赶紧让他们……”少女正要挥手放行,话音忽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等等。”
方才稍稍松了口气的一行人,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出。
却见帘幕后的少女微微侧首,似朝人群中望去:“方才那敲锣报菜名的,在何处?”
晏无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敲锣的?他下意识朝石家队列望去,乌泱泱跪倒一片人,石溪正缩颈藏头,往人群里钻,那石家大管事满脸惶恐,更是恨不得将自家少爷藏进地缝之中。
“回殿下……”一旁的太监连忙凑上前,低声禀道,“那是石家万福楼的少东家,方才……正在报菜名呢。”
“报菜名?”公主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玩味,“报什么菜名,竟报得那般起劲?”
太监不知如何作答,只能干笑两声,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
半晌,步辇中传来一声唤:“那个少东家,上前来。”
石溪身子一僵,下意识去看身旁的大管事。后者面色惨白,却强自镇定,冲他微微摇头——公主有令,谁敢不从?
石溪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草民石溪,叩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少女睨着他,语气平淡:“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石溪缓缓抬起头,步辇帘幕摇曳,那张绝世容颜他看得不甚真切,只隐约瞧见一双美眸,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方才你报的那些菜名,本宫在辇中听着,倒也别致。”她慢悠悠道,“是谁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