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申时初刻,一阵薄雪猝然飘落,天色愈发昏沉。
寺中守卫驱赶杂役帮工,厉声喝道:“快些收拾!酉时前须清场净寺!”
西厢库房后窗近侧,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蜷于杂物堆后,正是周魁。他凝神窥伺那半掩的窗棂,已逾半个时辰。
眼见换了三回岗,那门锁开了又落,又看着那冷面佛爷晏无尘率人往复巡弋,却被白家兵卒拦于门外——周魁虽不懂那些大人物在折腾什么,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那口磕损的木箱便倚在窗下,地上散落的枯黄,都是钱啊。
周魁看着那地上一片被踩得凌乱的快活草,双目泛光。他自然不敢偷整箱,那太扎眼,他也没那个胆。但地上那些掉在地上的,总该没人要吧?
可守卫往来如梭,无半分空隙,他越等心越焦。今日托尽人情,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混进寺中,只为搏这一票——娘的药钱、孩儿的冬袄、家中积欠的债台,全凭此举翻身。若今日错失良机,日后再无这般造化。
正焦躁间,忽闻远处香积厨方向烟起,那烟色灰白,被寒风卷着,径直往西厢涌来。四下顿时乱作一团,西厢门口原本肃立的兵卒也乱了心神,东张西望,手足无措。
“香积厨走水了!”
“快去禀报白将军!”
周魁心头一震,仓皇望向香积厨方向——好端端的佛堂后厨,怎会无故起火?未等他细想,库房门口忽起争执,数名宵衣卫不知从何处窜出,与白家兵卒推搡起来。
“库房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近!”白家兵卒横刀阻拦。
“闪开!我等奉宵衣卫之命巡查!香积厨走水,贡品若有闪失,尔等可担得起?”宵衣卫厉声喝斥。
两拨人争执愈烈,围观者渐多,门口乱作一锅粥。周魁瞧得分明,守卫注意力尽被牵制,心中暗叫: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真是佛祖都在帮我!”他深吸一口气,从杂物堆后探身,趁众人分神之际,矮身翻入那半掩的后窗。动作虽轻,却仍发出一声闷响。
周魁浑身一僵,竖耳静听半晌,外头脚步声依旧嘈杂,却无人入内查看,这才稍稍放宽心。他猫腰挪至木箱旁,慌忙捡拾地上混着污泥的枯草,忽瞥见箱角磕损处,缝隙中还卡着些许草屑。
周魁心跳如擂鼓,轻轻掀开箱盖一角,内里满满当当,皆是压得整齐的草屑。他略一犹豫,便伸手抓了一把,胡乱往怀中塞去。
犀角……一千两……倘若有了这些,这辈子都不用发愁了!
他手忙脚乱,耳畔轰鸣,一颗心早已飘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的甜梦中。
然而正当此时,忽闻外头脚步声骤至,约莫七八人,正急匆匆往库房而来。
“白将军有令!严查异常,先护贡品!任何人胆敢靠近,军法从事!”
外头呼喝声起,周魁手一抖,脑子嗡的一声——方才外头还乱作一团,怎的偏在此时来巡查?
脚步声愈发逼近,钥匙串叮咚作响,周魁不及细想,转身便往窗边奔去,怀中草屑洒落一地,也顾不上捡拾。翻窗落地时,腿下一软,栽倒在雪地里,又连滚带爬起身,拼尽全力往禅房区狂奔。
身后,惊呼声与脚步声同时响起:
“不好!有贼!”
“库房遭窃!快查贡品!”
周魁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轰鸣:完了完了完了……他不知奔了多久,也不知身在何处,耳边唯有呼啸的风声,与自己声声震耳、似要破喉而出的心跳。
倏然,他脚步一顿——左右两侧皆有脚步声传来,已然无路可逃。
正当追兵渐近,走投无路之际,一只劲手从旁侧伸来,猛地将他拽入一条窄巷。
周魁张嘴欲呼,却被那手疾点哑穴,顿时目瞪口呆,嘴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他暗惊:这是什么功夫?
未等他细思,那人已开口,声线沉稳。
“别出声。我是来救你的。”
周魁借着雪地微光,看清来人面容,无声惊呼:“顾公子!”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连连点头。
顾见春遂抬手解了他的哑穴,垂眸扫过他衣襟,沉声道:“你拿了贡品?”
“我没……”周魁张了张嘴,神色讪讪,“只是捡些地上的……”顺着顾见春的目光,他才发觉怀中草屑竟撒了一路,当即蹲下身,慌忙去捡。
顾见春眉头微蹙,按住他的手,警惕望向巷口,低语道:“莫要捡了。此地凶险,随我走。”
周魁一怔,巷口已传来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兵刃相撞与甲胄摩擦之声。
“往那边跑了!快追!”
顾见春面色一凛,不再多言,一手拽住周魁,闪身往巷子深处掠去。
周魁不通轻功,被他拖着狂奔,脚下踉跄,数次险些栽倒,未跑数步便气喘如牛,步履蹒跚。顾见春侧耳细听,身后追兵渐近,心知这般下去,二人必被生擒。他脚下一顿,周魁收势不及,险些撞上前去。却见顾见春回眸望他,神色凝重。
“借你怀中快活草一用。”
周魁一愣,抬眼望向顾见春,心头暗忖:他莫非想独吞?他本能地护住怀中滚烫的包裹,警惕道:“顾公子,这可是能换钱的宝贝……我还要拿它给娘治病,您若要,咱们可以分……”
顾见春微怔,旋即明了他的心思,轻轻摇头:“此乃御用贡品,今日事了,朝廷必全城追查。这不是钱,是祸根。”
周魁脸色一白,见顾见春目光坚定,只得悻悻将包裹递出,眼中仍有不舍。
“就这些,没敢多拿……”
顾见春接过包裹,又问:“你识得回寺门的路?”
周魁连忙点头:“识得识得!我在寺里混了大半年,那些犄角旮旯全摸透了!”
顾见春瞥了一眼巷口,语速极快:“听着,你即刻动身,一路奔至寺门,石家队伍正在那里接应。跟着他们走,莫回头,莫声张,出了寺门,便可得保周全。”
周魁瞪大眼睛:“那你呢?”
顾见春未答,只贴着墙根,捻起些许草絮,撒于地上。周魁恍然大悟——他并非贪念快活草,而是要以草屑引开追兵,让自己先行脱身。
“不行不行!”周魁急道,“我走了,您怎么办?追兵要抓的是我,我往别处引!顾公子,您……”
“我一人尚可脱身。”顾见春打断他,“你只管快走,不必忧心于我。”追兵脚步声已至巷口,他顿了顿,未回头,只补了一句:“快走吧。你娘还在等你。”
周魁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他活了数十年,半生颠沛,皆是自己扛灾避祸,从未有人为他挡险,从未有人记挂他的安危,更从未有人顾念他家中老亲,劝他“快走”。
喉头一哽,他猛地攥住顾见春的衣袖,指着不远处一座不起眼的柴房:“顾兄弟,那边……那柴房后墙有个狗洞,可通香积厨后巷!我今早曾在那里避过,无人察觉。您若不嫌弃,可从那里脱身!”
顾见春一怔,旋即颔首。周魁咬紧牙关,转身狂奔,跑出数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道颀长身影,已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他抹了把脸上的雪水与泪水,转身向着寺门方向,疾奔而去。
……
申时一刻,天色昏沉。禅房区积雪覆檐,暮色愈浓。
顾见春贴墙静听片刻,追兵纷至沓来,十余人顺着草屑痕迹追至,而其中最迅疾的那道脚步声,正步步紧逼——是晏无尘。
忆及黛州地牢,此人便如戏耍老鼠的老猫,手持禅杖,步履从容,总在对手自以为得脱之际,予之致命一击。想来晏无尘见寺中乱局,已然识破计略,遂率先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