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心思缜密,睚眦必报,此番被利用,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顾见春攥紧手中半包快活草,提气掠入禅房深处。眼前是一条长廊,两侧禅房紧闭,廊柱林立,积雪覆顶。身后脚步声愈发逼近,他当机立断,身形一纵,隐入横梁暗影之中,屏息凝神,纹丝不动。
巷口脚步声已至,来者步伐沉而不滞,踏雪无声——若非顾见春这般上乘修为,竟难察觉身后有人。然来人行至月洞门处,却忽的顿住。
廊下寂静,唯余落雪簌簌。顾见春屏气敛息,一丝气息也不敢外泄。他藏身暗影,下方一览无余,若晏无尘抬头,必能察觉他的踪迹。
可晏无尘却只立于门口,闭目侧首,耳廓微动。半晌,他悠悠开口:“你倒是聪明。以快活草引开追兵,好让同伴脱身。你自忖轻功卓绝,便想在此与佛爷捉迷藏,伺机脱身?”
话音落定,廊下唯有风声与僧人宽袍猎猎作响,无人应答。
顾见春心中明了,此人内力深厚,耳力远超常人,此番开口,便是有意引他暴露。若再僵持,迟早会被搜出。
“可惜,你挑错了对手。”晏无尘缓缓睁眼,目光扫过长廊,“这妙法寺一砖一瓦、一廊一柱,佛爷闭着眼也能踏遍。这捉迷藏,佛爷输了,不过是添一桩追丢贼人的罪名;你要是输了,可得把命留下!”
话音未落,晏无尘手中禅杖猛地一点地面,积雪四溅,他借势腾身而起,如灰隼扑击——方才那一瞬,他已捕捉到那一缕稍纵即逝的心跳,径直朝横梁猛扑而来。
然待他跃上梁间,却空无一人。晏无尘眉头微蹙,转头之际,见廊柱另一侧一道身影倏然掠过。
原来顾见春早已识破他声东击西之计,足尖点过檐角碎瓦,身形如孤鸿掠影,飘向另一重院落的屋脊。
二人一追一逃,时跃屋脊,时踏廊檐,在错落的禅房间周旋。积雪被踏得簌簌而下,暮色中扬起阵阵雪雾。禅杖点瓦之声“笃笃”追命,每一声都离顾见春身后不足数尺。顾见春不敢回头,只凭耳后风声判断距离。这晏无尘轻功不在他之下,更兼对寺中地势了如指掌,他唯有借着屋顶起伏转折,一次次险险脱身。
恍惚间,他忆起黛州林家地牢,彼时他与小湄亦是这般并肩奔逃;如今他独身涉险,却不知她身在何方……
——可那时她曾毫不犹豫替他挡下一道杖风,却也曾为达目的,拔剑直指他心口。或许他永远也不明白,她的剑,究竟为何而挥;又或许正是因为他的不明白,她才会一次次地离他而去?
“还往哪逃?”身后传来晏无尘的冷笑。
顾见春收回思绪,脚下不停——前方,周魁提及的那座柴房,已隐隐可见。只是,想在这冷面佛爷眼皮子底下脱身,还需再设一计。
那道紫影倏然掠过眼前,嘴角总带着似有若无的嘲弄浅笑。
——“听闻公子好赌,可愿与夜来一赌?”
倘若是她的话……
顾见春心念一动,已有计较。
他接连越过两重院落,晏无尘紧追不舍,终是瞥见那道身影真容——身着粗布长衫,身形颀长,面覆青巾,看不清眉眼。
晏无尘冷笑一声:“佛爷此生最恨你这等见不得光的鼠辈!你那同伴,想来已跑远了吧?也好,你替他断后,他替你活命,这笔买卖,倒也公允。”
顾见春知他是激将之法,脚下未停,故意哑着嗓音应道:“晏大佛爷,上回一别,别来无恙?”
晏无尘眉头微蹙——上回?何处有过交集?
他尚未细想,那声音又飘了过来:“我佛慈悲,普度众生。这寺中之物本就归属芸芸众生,何来偷之一说?”
“歪理邪说!”晏无尘厉声呵斥,“偷了贡品,就是百死也难辞其咎!既是贼,便休要装模作样,故作清高!”
前方之人轻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戏谑:“诚然,在下是贼。可佛爷此刻对在下紧追不舍,岂非——贼者捉贼?”
晏无尘脚下猛然一顿。下一刻,他面色铁青,杀气暴涨。
“好一张利嘴。待佛爷抓到你,先撕了它。”
顾见春不再答话,身形一折,径直往柴房方向掠去。身后那股凛冽杀意,已如附骨之疽,再也甩不脱。
眼见人影即将没入屋脊之后,晏无尘足尖发力,正要提气猛追,却不料前方那人忽地回身,袖袍一挥,只听砰的一声,一道乌光自其掌心破空而出,快如电闪——
飞叶寻花!
晏无尘冷哼一声,禅杖横挡,铛的一声闷响,乌光应声碎裂——原是一块寻常瓦片,却在真力灌注之下,竟将乌金禅杖震得嗡嗡作响。
他虎口微麻,心头暗凛:此人内力浑厚,绝非寻常小贼可比!
未等他喘息,第二片、第三片瓦片接踵而至,势若流星,密如急雨,逼得他不得不驻足挥杖格挡。不知挡下多少片瓦片,待最后一片碎裂于雪地之中,晏无尘抬眼再看,屋脊之上,早已空无一人。
“什么邪门功夫?”晏无尘眉头紧锁,旋即冷笑,“是佛爷眼拙了。倒没料到是个练家子。”
他不再迟疑,纵身跃上屋脊,目光一扫,便锁定了柴房方向——方才那人消失前,分明是往此处而来。
申时二刻,风雪渐紧。
晏无尘落于柴房门外,并未急着推门,闭目凝神,侧耳倾听,柴房内一片死寂。他略一思忖,绕至柴房屋后,积雪覆盖的墙根处,赫然可见一串凌乱脚印,直直延伸至一个低矮狗洞——他记得分明,这狗洞竟未被封堵。
晏无尘驻足观察片刻,嘴角勾起一丝讥诮。洞口雪堆被踢得狼藉,分明是有人经过;旁侧枯枝上,还挂着一小截布条,随风轻晃;地上散落着些许快活草,足见奔逃之慌张。
太假了。
晏无尘冷笑,他在宵衣卫多年,什么样的伎俩未曾见过?这般刻意留下痕迹,生怕旁人瞧不出此处有人钻过,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想引佛爷钻狗洞?那佛爷偏不成全你。”
他正要转身去追,忽觉鼻翼微动,一股异香飘入鼻端——是快活草的气息。循着气味回望,柴房内杂物堆叠,一览无余,墙角码着几捆干柴,地上散落着几片破席。他目光扫过,未见人影,那香气却从墙角一口半人高的米缸中透了出来。
“原来如此。”晏无尘嘴角勾起冷笑,“以假痕迹引开注意力,真身藏于米缸之中?倒是个聪明人,可惜,快活草的气味,出卖了你。”
他缓步走近,猛地一掌拍下,碎瓦与米粒迸溅四射——缸中空空如也,唯有一只破布包裹,散发着浓烈的快活草气息,哪里有半个人影?
晏无尘一怔,脑中念头电转,尚未理清头绪。他低头望着缸底的包裹,那散落的草屑,仿佛在无声嘲笑他的失算。
察觉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晏无尘怒喝一声,转身冲出柴房,直奔狗洞而去,却在洞口前顿住——他岂会傻到钻这狗洞,再入圈套。
他倏然跃上墙头,追到后巷——
空空荡荡。
风雪依旧,暮色沉沉,连个鬼影都没有。
“好……好一只偷油的耗子!”晏无尘怒不可遏,一杖扫向狗洞,轰的一声,土墙裂开数道缝隙,瓦片簌簌而下,却难解心头之恨。
他猛然忆起,那以瓦作暗器的路数,他曾在黛州林家地牢见过!彼时那妖女隔着数丈掷出暗器前,也曾有这般“砰”的一声轻响。
如今想来,方才那男子的身形,与彼时交手之人颇为相似,掷暗器的手法,更是如出一辙。
晏无尘望着茫茫飞雪,不怒反笑,笑声中满是寒意:“原来是你。倒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话音方落,他化作一道灰影,向寺门方向疾奔而去。虽怒火中烧,他却心如明镜——那贼寇既敢窃走贡品,必是要趁乱混出寺门。
此刻去截,尚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