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末三刻。
周魁去了已近半个时辰。
方才二人料定他要去窃那贡品,当即循雪迹急追。奈何雪势太急,直追到西厢之外,脚印便没于茫茫白雪之中,再无痕迹。四下遍寻不见,偌大一个活人,竟似凭空化去。
赵青木在廊下往来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望那西厢库房方向,檐下时有守卫巡弋,却无半分骚乱——可见周魁尚未动手,或是隐在暗处,静待时机。
正焦灼间,柴门轻启,顾见春闪身而入。他肩头落满新雪,面色凝重。
赵青木疾步上前:“如何?”
顾见春轻轻摇头:“库房四周守卫森严,未见周魁踪影。我绕至后窗,只在雪地里见得几行乱迹,难辨虚实。”
稍顿,他声音一沉:“但我确信,他必到过此处。他在等。”
“怎么办?难道便眼睁睁看他往坑里跳?”赵青木回身望他。
顾见春沉吟不语。
“都怪我!”少女眼眶渐红,“方才我若多问几句,不轻易接他的东西就好了……今日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妙法寺,他这一去,不是送死是什么!”她跺了跺脚,愈发心急,“他便不能稍等一日?待我写信问过爹爹也好啊!”
顾见春道:“事已至此,说这些无益。当务之急,是在他动手之前将他拦下。你在此稍候,我再去——”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轻响。赵青木猛地立起,却听脚步声在门外一停,随即三记轻叩——正是石溪约定暗号。
“咳咳……您吃了吗?”
“吃了吃了。”
赵青木面色稍松,正要开门,门外人却按住门闩,一本正经续道:“且慢,话未问完——您今儿吃的是甚么?”
“佛跳墙!”赵青木心焦气躁,“快些进来!”
石溪猫腰而入,反手掩门,一脸掩不住的喜色,故意捏着嗓子:“好叫你们知晓,那白敏之所运之物,你们猜猜是何宝贝?”
赵青木抬眼,恹恹道:“还能有甚么,不过是快活草罢了。”
石溪脸上笑意一僵,两眼瞪得溜圆:“好家伙!此事我亦仅闻风声,你们莫非真潜进去瞧了?!”
“若有那本事,何至于连个大活人都看不住!”赵青木没好气道,将身旁包袱一推。
石溪这才瞧出不对,收了嬉笑:“出了何事?甚么活人?”
赵青木三言两语,将周魁之事细细说与他听。
石溪听罢,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子胆也忒大了!他可知自己在做甚么?那快活草乃是御用贡品,白敏之亲押之物。偷银钱不过杖责,动贡品,乃是杀头大罪!一个不慎,便是株连九族之祸!”
“更何况他根本拎不清,此等禁物岂能轻易流入黑市?失了一星半点,朝廷必彻查到底,刨地三尺!纵有买家敢收,也无福消受!”
赵青木心惊胆战:“那……那如何是好?”
众人一时无计。石溪踱了两步,抓了抓头发:“喔,还有个不太好的消息。方才听那些兵卒说,上头有令,酉时之前务必清场,连我石家之人也须尽数离寺。此刻距酉时,已不足一个时辰……”
柴房寂然。
“等不到酉时。”顾见春摇头,“禁军已在催促。他若铁心藏匿,我等一走,便再无人能救他。”
赵青木紧紧攥着怀中包袱——那是周魁托付于她的全部身家:碎银、玉佩、银耳环,还有那一点快活草的碎屑。她忽觉这些东西烫手得很。
“无论如何,总得设法救他!”她霍然起身。
“自然要救。”石溪按住她,语速飞快,“这周魁还知番薯出自香积厨,不牵累我石家,本少便不能看他白白送命。可他如今如同一枚不知引线的炮仗,谁晓得他在何处爆、何时爆?一旦炸时我等不在身侧,他这条命就交代了!”
“炮仗……”赵青木沉吟片刻,忽抬眼道,“你说……若咱们令这炮仗,按咱们的时辰炸,如何?”
石溪眼中一亮:“赵姑娘之意——咱们抢先去偷贡品?”他捋袖摩拳,跃跃欲试,“嗐,早说啊!此等劫富济贫之事,本少……”
“劫你个大头鬼!”赵青木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我是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逼他现身。咱们先造一场动静,闹到那些兵卒不得不转移贡品,他必趁乱出手,我等便在那时将他带走!”
石溪略一思忖,当即会意:“妙极!黄昏清场之前,人多眼杂,最易脱身!”
“虽是险招,却也可行。”顾见春颔首,又道,“只是万一那时周魁仍不肯现身,又当如何?”
“也只得赌一把,总好过坐视不理!”赵青木抱紧包袱,“我还得将这些东西还他……”
“只是话又说回来……”石溪摸了摸下巴,忽问,“你们打算如何‘点炮仗’?”
一室沉默。三人各自沉吟,一时皆无良策。
半晌,石溪猛地一拍脑门:“我倒有一计。方才听兵卒闲谈,白敏之与那冷面佛爷,险些在寺门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