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气氛凝滞,唯闻风过檐铃,雪落枝梢。
白敏之胸膛起伏,盯着对面僧人,目中厉色几度翻涌,最终却忽然突兀大笑。
“哈哈哈……”
“晏佛爷言重了。白某久在边关,粗鲁惯了,倒忘了这是天子脚下。”他笑声一收,干脆挥手,“放人。”
晏无尘微微颔首,全无意外之色。
两名灰衣僧无声上前,将那瘫软的小沙弥架起带走。
白敏之转过脸,面带笑意:“都说冷面佛爷禅杖过处,管你是朝中显贵还是江湖豪雄,皆要退让三分,今日可算是让白某见识了。”
“将军言重。”晏无尘垂眸,显然并不买账。
白敏之话锋陡转:“只是白某听说,宵衣卫素来昼伏夜出,专司暗处事务。怎的今日盛典,反要佛爷亲自坐镇这明处?”
晏无尘不咸不淡地回道:“将军方才也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越是光亮处,越要有人盯着——否则,甚么阿猫阿狗都敢往里闯,甚么腌臜物事都敢……往里塞。”
他话音方落,脚底猛地一蹬,不见屈膝,不闻衣袂破风,灰影如电,倏忽已掠至顾赵石三人方才藏身的窄巷死角。
然而此处杂物横陈,哪还有甚么人影?他抬眼望去,泥印狼藉,雪迹全无,更辨不出足印去向。
唯余一旁雪堆上留着半个啃剩的、凉透了的烤番薯——像是谁情急落下的。
“晏副使?”那厢白敏之惊疑未定,晏无尘已几个起落折返门前。禅杖“咚”一声闷响落地,僧人指间却拈着半截番薯。
“可惜,这雪扫得太净了。”他顿了顿,续上前话,“不过话说回来……白将军此番,没带什么‘了不得’的物什吧?”
白敏之干笑两声:“怎会。不过是些北地粗货,可称不上什么‘了不得’。御前贡品,白某岂敢怠慢?”
这晏无尘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来解围是假,探箱是真。可惜在场的皆是人精,白敏之岂会露底?当下三言两语虚应过去,各自噤了声。
待箱笼尽数入库落锁,白敏之方舒了口气,留十余名亲兵持刀环守,便匆匆打马而去——面圣之期,耽搁不得。
蹄声渐杳,寺中复归寂静。
晏无尘独立雪中,目送那一行人影没入长街,眼中辨不出情绪。
住持慧真缓步上前,合十低叹:“阿弥陀佛。总算是走了……此番多亏常悲在此。若非你,那孩子怕是……”
“方丈慈悲。”晏无尘唇角微勾,眼底却无笑意,“下回未必有这般运气了。还有——既已离寺,依朝廷规矩,唤一声晏副使便是。”
慧真闻言默然垂首。
一旁大弟子常思连忙上前搀扶:“师父切勿劳神,保重法体为要。”
慧真摇头叹息:“今日盛典事关国运天威,更系阖寺荣辱,多少眼睛盯着,为师岂敢有半点马虎?”
“可是师父,您的身子……”常思面露忧色。
“无妨。”慧真强撑道,“常思,你去将祭坛灯油再清点一遍,务求足量。为师要再核验今夜祈福经文的次序……”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咳嗽。
常思急急扶稳:“师父还是先回寮房歇息罢?余下诸事,交由弟子打点便是。”
然而话音未落,一旁晏无尘忽而轻笑:“常思师兄这些年打点得愈发周全了——师父咳一声,你便奉茶;师父叹一句,你便分忧。这片孝心,当真日月可鉴,令我佛垂泪啊。”
常思面色一僵,强笑道:“晏副使说笑了。侍奉师父本是弟子本分,你我同出一门,何必……”
“同门?”晏无尘截断他的话,“我离寺那日,可没见哪位同门来送。如今我穿着这身官袍回来,师兄倒记得同门之谊了?”
常思喉头一哽,却半个字也驳不出来。
晏无尘不再看他,转向慧真:“方丈,容我多嘴一句——”
他顿了顿,别有深意地望向西厢那刚刚落锁的库房:“今夜天灯齐燃,光照九重。可别回头灯油还没点给佛祖,先被自家的老鼠……啃空了底。”
言罢,他信手将半截番薯抛于雪中,不再多留,径直往莲华塔方向去了。徒留常思扶着慧真站在原地,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半晌,慧真俯身拾起那番薯,拂去尘灰,置于廊栏之上,轻叹道:“常思,替为师向石家的施主们传个话——就说寺中斋饭虽简,足以果腹。这番薯毕竟是山野之物,烟火气重,莫要再沾了。”
“师父,这石家人又不是来修行,他们吃什么,咱们也要管么?”常思不解。
慧真闭目:“传话便是。”
“是。”
“咳咳……还有,”慧真顿了顿,望向那半截番薯,又道,“毕竟是食粮,当知来之不易。晚斋……为师用这个便好。”
常思睁大了眼:“师父!今夜御赐素斋乃是石家大师傅手艺,千金难求……”
“不必了。”慧真截住他话头,“你师弟师侄们正在长身子,让他们多用些罢。为师年纪大了,便不凑这热闹了。”
“弟子这便去传话。”常思见状,只得妥善收起那半截番薯,躬身退下,“这番薯……徒儿替您热过再用罢。”
慧真不再多言,只默然望向被天光染得越发耀目的莲华宝塔。
良久,他似自言自语般喃喃:
“慧海师弟……若是你,当如何收拾这副残局?”
……
午时。妙音阁雅室。
茶烟已冷,炉香欲烬,唯余外间一曲《落雁》泠泠未绝。
“你是说……你与公主被人下了药。而你什么都不记得了?”紫衣女子斜倚窗畔,把玩着茶盏,面色无波。
“大抵如此。”叶染衣垂目,“我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更不知是何人布此局。只盼你若是知晓些线索,能与我参详一二。”
夜来望着窗外车水马龙之景,略一勾唇:“实难相信,此乃桃花寨中与寨主对赌芳菲牌局的叶氏少主会有的神情……”
“……”叶染衣呼吸一滞。
他终于知道,外界传此女向来“牙尖嘴利,睚眦必报”绝非虚言。方才他为激她所言,此刻被她原封奉还。
他闭了闭眼,面色疲惫:“夜来姑娘,这种时候就别打趣在下了。”
“打趣?”夜来忽地望向他,“你以为我在玩笑?”
窗外雪光映着她的侧脸,一半明如冷玉,一半暗如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