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人求我自荐枕席,替他在东宫罗帐中递几句话。你知道我怎么做么?你知道我如何做的么?那时我目力不济,险些一剑割断他的喉咙——后来之所以没动手……不过是有人替我料理干净了。”
叶染衣默然僵立。
琴音在此刻忽转幽咽,似女子低泣,于空廊间萦绕不散。
“叶染衣,你可知我第一次听说这名字的时候,还听见什么?”
她不待他答,兀自念出一串称谓:“侍卫,伴读,公主面首,男宠,入幕之宾,裙下之臣……”
每念一词,青年脸色便白一分。
“难道你就没想过,那本就是个局?而你,才是真正中招的那个?”她倏然抬眸,目光如雪,“又或者——其实是你的好殿下想要你?又或者……想要叶家?”
“殿下她不会这么做……”叶染衣脱口而出,却又生生截住话音。他阖目片刻,喉间涩然:“且不论叶某绝不敢玷损殿下清誉。纵有万一,亦是叶某之失。”
“瞧你这般作态,哪里还有叶家少主的气度?”夜来嗤笑一声,眼底讥诮愈浓,“不就是春宵一刻,颠鸾倒凤么。睡了便是睡了,未睡便是未睡。堂堂七尺男儿,有何不敢认?”
“夜来姑娘,”叶染衣偏过头去,面色已是通红一片,“能否……稍委婉些?”
她挑眉:“我以为我很委婉了,难道非要我说——阁下是教公主殿下翻了牌……”
“且住!”叶染衣手腕一颤,竟不慎碰翻了茶盏。茶汤顺着案几蜿蜒而下,洇入昂贵的西州绒毯,化作一团刺目污渍。
夜来收了调笑之意,只静默相望,不再言语。
青年深吸一气,闭目良久,方哑声道:“……此间诸事,非姑娘所想那般简单。此话……到此为止罢。”
“总之,劳烦姑娘看看这香,可有所得?”
夜来摇头:“我只说所知所推——”
“此香源出南岭,本是祛毒镇痛之方,后流于烟花之地,因一桩血案为官府所禁。故而当今识此香、能制此香者,不过寥寥之数。你不妨细察荣华宫中,可有出身岭南、精于香药之道、又对你心存怨怼之人。”
此言与叶染衣所推并无二致。他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至于你所梦碧瞳之事……”她顿了顿,神色终添几分肃然,“如今能顶这双眸子自在出入宫禁的,怕也只余一人。”
“姑娘是说……”叶染衣恍然,“那位阔克苏王储?可叶某与他素未谋面,更无仇怨,他何以害我?”
“不知。”夜来轻飘飘道,“我只知他身为一国王储,非但武艺不俗,更有种说不清的异样。此人……你日后务必留心。我总觉他不大对劲。”
叶染衣立时意会:“看来这位王储……常往东宫走动?”
夜来眸光一暗,摇头:“该说的已尽于此。如何论断是你的事。其余无关之言,我不会再多说半字。”
青年连忙拱手:“姑娘肯告知这些,叶某已感激不尽。”
片刻沉寂后,夜来却话锋一转:“但我以为此事疑窦颇多。那人未必是要对付你——他怎能算准你恰在公主寝殿?依你所言,或许他本意非害你,而是要害你的殿下。”
说到此处,她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若真如此,那此刻公主身旁才是真正的危局——毕竟……这世间能绕开越地蛊医在荣华宫下手之人,着实不多了。”
叶染衣急问:“依姑娘之见,可能是谁?”
“更不知。”夜来轻耸肩头,“天下能人辈出,单是摘星阁便藏龙卧虎——不过前日我倒瞧见医仙之女出没帝都,说不准……是来去谷那位医仙亲至呢?”
叶染衣一怔,随即唇角微抽:“那这位来去医仙倒真是清闲……”
夜来亦展颜一笑,眼中掠过些许狡黠:“说笑罢了。”
叶染衣凝望着她,忽而怔住,由衷赞道:“夜来姑娘不愧出自江家。这一笑,当真称得上绝色。”
谁知这话出口,紫衣女子倏然冷了脸。
“那你可知,倘若没有足以自保的手段,这绝色也不过是待价而沽的货物?正如明珠无椟,终遭强梁觊觎;利刃无主,必成祸乱之由。叶染衣,你我皆是旁人眼中的绝色,谁又真能独善其身?”
叶染衣自知失言,连忙端起茶盏:“是叶某一时糊涂,说错了话,叶某自罚一杯。”
夜来冷哼一声,并不言语。
正当雅室内茶冷言锋之际,外间喧嚣倏然沉寂,连那袅袅琴韵,也沉入了突如其来的空寂之中。
夜来似有所感,起身缓步,挑帘踱出内室。却见外间的落玉素指虚按弦上,一双美眸静静凝望着雕栏下的高台,神色渺远,喜怒难辨。
见夜来现身,她只柔柔敛衽一礼,并未言语。
“仙子弹得辛苦。”夜来倚着栏杆,淡淡相询,“不知楼下何以忽然静下?”
落玉目光仍驻在台下,唇角微弯,那笑却不及眼底:“贵客说笑了。这般动静,自然是秋大家要开嗓了。”
夜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楼下满堂金玉锦绣,暖香浮艳。烛影摇红处,锦衣华服的看客们屏息凝神,所有贪婪的、好奇的、狎昵的目光,皆翘首以盼;而角落里,龟公侍女垂手侍立,恍若没有魂灵的摆设。
这片繁华无匹的寂静里,涌动着最直白的欲望。
“一年一度,初雪之期。”落玉望着台下那些痴迷仰首的面孔,轻声开口,“秋姐姐性喜清静,不爱喧嚷。可越是如此,慕名而来的人反倒愈多……您瞧,那些人连气息都放得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一缕仙音。”
正言语间,身后足音微响。
“仙子不去为秋大家协奏么?”叶染衣不知何时也已起身,行至两人身后不远,凭栏静观。
此处乃落玉的雅阁,视野自是极佳。一帘轻掩,既替贵客巧掩身份,又将楼下光景尽收眼底。故而三人于此闲叙,倒不必忧心旁耳。
落玉美眸流转:“爷说笑了。妙音阁虽有三绝,可断无‘三绝同台’的规矩。”
“哦?这是为何?”叶染衣登时来了兴趣。
“也算不得什么秘辛。”落玉娓娓道来,“不过是前些年有个野和尚胡诌,说什么‘三绝不可同台献艺,否则阁中必见血光’。妈妈素来信这些,故而这些年从未允我们姊妹一道登台。”
“竟有此事。”叶染衣若有所思,想起前日所得的那则莫名其妙的谶言,“都说佛门清净,看来这六根不净、专擅危言耸听之僧,倒比我等俗人更谙搅动红尘。”
夜来亦淡淡接口:“妖言惑众者,何分子俗?不过衣冠有别罢了。我若是仙子,今日偏要同台一试,倒要看他这谶言验是不验——倘若不见血光,反要那野和尚将这些年少赚的银钱悉数赔来。”
“正是这个理!”落玉拊掌轻笑,“不过嘛……即便没有那和尚胡吣,奴家也是不愿与秋大家同台争辉的。那般场面,彼此端着姿态,未免太过无趣……”她虚掩朱唇,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爷您细想,若真同了台,此刻您哪还能见着落玉在此陪您说话呢?”
叶染衣从善如流:“仙子言之有理,是在下思虑不周了。”
突然,帘外忽有谁嚷了句:“嘘……来了!都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