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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僧面佛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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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青木亦忙不迭点头:“正是正是!尊师文乐真人必是世外高人!那日见石少施展那套‘春华秋实’剑法,深得自然真趣,暗合阴阳机变,当真剑中妙品、妙品!”

她越说声音越小,末字出口,自己先觉出几分不妥。

谁知这不夸还好,一夸反倒将石溪夸得面红耳赤,干笑两声:“赵姑娘过誉!雕虫小技罢了。姑娘若当真瞧得上,回头我将剑谱誊抄一份奉上便是。”

“不不不……那倒不必了!”赵青木慌忙摆手,“这么珍贵的剑谱,定然花了不少银……呸!我是说我资质愚钝,定然参不透其中玄妙。石少您自己勤加练习便是,定能早日达到……那个……人剑合一的至高境界!”

一时无言。

一阵寒风穿廊,冻得少女缩颈呵手,腹中亦不争气地轻鸣一声:“说来……又冷又饿,扫了一上午的雪,肚子都空了。”

“瞧我这记性!”石溪一拍前额,变戏法般自怀中取出两枚油纸包裹,纸包严实,犹散丝丝温气,“喏,方才在后厨灶膛里顺的,焐了一路,趁热吃。”

赵青木眼睛一亮,接过来:“这是……烤番薯?!”

“我们万福楼大师傅的秘制方子,甜糯得很。”石溪得意扬颌,自己也摸出一个啃了一口,“吃罢,吃饱了才有力气行事。顾兄,你的。”

顾见春微微一怔,伸手接过:“多谢。”

赵青木捧着那热乎乎的纸包,暖意自掌心直透心底。她小口咬下,甜糯温香淌入腹中,反生出几分舍不得。

“石溪,你真行!这般时候还能弄到这个!”她含混叹道,“说起这烤番薯,上一回吃还是在来去谷。我爹那大懒人,总推说费事不肯再烤。末了我自己偷摸着炭火摆弄,险些将他的宝贝后山点着了去……”

二人闻言皆莞尔。顾见春更是连连摇头,难得戏谑:“难怪令尊不许你用火,原来有此一节……”

赵青木颊生红云,顿足嗔道:“休要再提!都说了我是命里犯火,不是……”

少女话音未落,寺门处轰然响动,夹杂马匹惊嘶,打破了这午后短暂的宁静。

三人倏然矮身,隐于廊柱影中。但见一队甲胄鲜明的武将按剑而行,刀甲相击,步沉履重,将门前数名僧众逼得连连后退。

为首者高头大马,身形魁伟,然面色沉郁,与周遭氛境格格不入。

“阿弥陀佛,白将军……”住持慧真闻讯疾步上前,合十施礼,语带恭谨,“佛门清净地,依例,军械马匹不可……”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马上将领声嗓沙哑,虽带疲态却未失威仪。他居高临下扫视寺院,沉声道,“本将奉旨押运贡品入寺为盛典添彩。此乃御前之物,不容有失。”

他口中说着“添彩”,面上却无半分喜色。目光所及,无论僧侣杂役,皆垂目屏息,不敢仰视。

慧真似欲再言,将领身后一名亲兵已翻身下马,将一枚令牌冷然按于其眼前。老僧面色微变,终是躬身退开,低诵佛号,让出道路。

“搬进去。”将领简令,“轻取稳置,谨防火潮。若有半分差池,尔等提头来见。”

亲兵应声而动,自车驾搬下一只只尺许见方、封缄严密的漆木箱箧。

顾见春于暗处静观。此人显是高阶将官,如此大张旗鼓亲率亲兵押运,又这般再三严嘱……是防贼盗,抑或另有所图?

“那人是谁?看着好大的官威。连住持都怕他……”身侧赵青木细声问。

石溪向二人低语:“观那‘白’字旌旗,当是白家部属。此人大抵就是沧州守将白敏之,前日刚吃了场败仗,君上急召他回京述职。原以为会耽搁数日——至少待沧州局势稍稳……未料他竟真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

赵青木若有所悟:“原是如此。那他会不会……”

“噤声。”顾见春轻按其肩,“朝这边来了。”

三人屏息静候。

待众军卒皆往西侧厢房行远,石溪摩挲下颌思忖:“观那些箱箧——分量怕是不对……”

“什么分量不对?”赵青木茫然。

石溪回神,旋即解释:“少时常随我爹盘货,看得多了,也略通一二。你看那箱子不大,却以漆木封钉,通常是防潮的走法。两人一箱,步子沉却稳——说明里头物事压秤,但不怕摇晃磕碰。”

赵青木推测:“不怕磕碰又压秤……莫非里头是黄金?”

石溪摇头:“若是黄金,这般大小的箱子,该有三四百斤,两人抬着走不了这般利落。若是瓷器珠玉,步子该飘。况且,他一个败军之将,岂敢明目张胆运这些?君上不问罪便是开恩了……”

“有道理……”赵青木颔首,“那你以为是何物?”

“我猜……是干货。药材、皮子、或者茶饼那类的。但茶饼该有香,这箱子一丝味儿都透不出,古怪。况且这秋冬时节皆走陈茶,岂能充作贡品?若说药材倒还有可能……”他顿了顿,若有所思,“不过……何等药材需这般鬼祟,在寺庙里倒腾?总之,事出反常必有妖,里头装的绝非寻常物事。”

顾见春微微颔首:“石兄说得不错。你们看那白将军。既已入寺,他的手却时刻不离刀柄。左右皆亲信,他竟无半分松懈——若非生性多疑,便是……此寺中有令他忌惮、或难信之人事。”

赵青木摇头轻叹:“不论是什么……但愿他莫生事端,搅了咱们的计议才好。”

然而三人推断未定,异变陡生。

正当箱箧几尽入库时,一名负责清点的小沙弥许是心慌,足下被积雪一滑,踉跄撞向旁侧抬箱亲兵。那亲兵反应迅疾,侧身闪避,手中箱箧却猛晃一记。

电光石火间,旁侧亲兵竟扑入雪中,以身作垫,堪堪接住坠落的箱箧。

饶是如此,箱盖仍震开一道缝隙。

“找死!”白敏之厉声暴喝,猛夹马腹,径直冲至小沙弥面前。沙弥吓得瘫软于地,面无人色。

“将军饶命!饶命啊!”

白敏之盯着地上瑟缩身影,眼中掠过一抹淬厉凶光。那是军士的眼神,是昭然的杀意。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他只沉沉道:“先拖下去。”

慧真急趋上前:“将军息怒!此子年幼无知,绝非有意……”

“住口。”白敏之截断其言,转顾左右,“本将之言,未曾听见?”

两名亲兵上前便欲架人。

正当此时。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自西厢檐上飘落。

“白将军不愧刚从边关归来,好重的煞气。”一僧拄着乌沉禅杖,慢步踱出。

他灰袍净洁,眉目间却无出家人悲悯,反似闲庭信步。杖首金环随其步履“叮铃”轻振,在这死寂庭中格外刺耳。

“要佛爷说,您才真该常来这妙法寺走走,多听几段经文,也好洗洗这一身的血气。”

白敏之盯视对方,半晌冷道:“……晏副使,别来无恙。”

僧人停于马前三步处,悠悠抬眼:“白将军,佛门清净地,若见血光……恐非吉兆罢?”

白敏之冷笑一声,刀柄攥得更紧:“本将奉旨押运,此子险些损毁贡品。依军法,当杖毙以儆效尤。”

“军法?”僧人微微笑道,“白大将军。此地是妙法寺,可不是沧州。君上既将今日盛典安危委于宵衣卫全权执掌,便连这院中一片雪,亦须依他老人家的心意化。”

“——却不知,是将军的军法大,还是君上的钦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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