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时他可坦然道,兰姿蕙质,白璧无瑕。
可如今……
历经无缘山遍地尸骸、黛州焰海、目睹了她亲手重伤阿明,还有昨夜钱府血车疑案……他还能安然说出这八字么?
“诶?”赵青木一怔,“你们不是自幼相伴么?怎会不知?”
“她七岁上山,十二岁离去。”顾见春声音飘摇,恍若陷入某种回忆,“相伴不过五载。”
“那后来……”
“后来她不告而别。”他摇头。
赵青木眸光微动。
她忽忆起那柄青山剑,他摩挲剑穗时的失神,提及师妹时,眼中邈远恍惚的光。
“顾呆子,”她轻声,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且不说寻不寻得到。若真寻得她,是想问什么?又想听她说甚么?”
窗内陷入长寂。
久至赵青木以为他又将沉默。
“我想问她……”顾见春终于开口,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当年为何不辞而别。又或……至少想听她说……”他顿住,“她过得安好,不必再寻。”
赵青木心中倏然一酸。
“你这呆子……找了十年,居然只为听一句‘不必再寻’?可你连当年发生什么都说不分明,不是么?”
顾见春缓道:“当年,师父许我二人下山,小湄……师妹本欲归家寻母。途中遇山匪劫道,伤人无数,我二人遂出手制敌。后不慎中计,我拼死助她脱困,却自陷囹圄,身受重创……重创?”
言至此,他忽蹙眉,似觉异样。
“然后呢?”
“然后……”
他怔然。
……
“哥哥,要吃糖么?”
黑暗中,一只手递来,银光乍闪——那手臂连带着身躯顷刻坠地。
血光漫天,这光景令顾见春神智几溃,如坠冰窟——这记忆,是他的,却又似非他所有。
……
“然后……”顾见春抚额,话音模糊,“后来我在山中醒来。师父言,师妹已下山……她的剑,断了。”
“这便奇了。既被擒,你们如何归来?”
“如何归来……”他喃喃,“师父说,他一路暗中相随,见我二人遇险,遂出手相救。”
赵青木斟酌再问:“你方才说……她的剑断了?”
“嗯。师父曾赠青山、白云二剑。她将断剑葬于山中,立冢题字——白云无归。”
赵青木默然颔首,转问道:“你师妹……那位夜来姑娘,武艺不精么?若非如此,白云剑何以轻易折断?”
顾见春苦笑:“非也。”
“与你相较?”
“有过之而无不及。师妹剑术卓绝,师父亦常慨叹。”他坦然。
“如此……”赵青木思忖片刻,随口问,“那些擒你们之人,后来何在?”
顾见春心头骤震。
……
“那年,我背着一个人,在山路上走了三天三夜……”
紫衣娉婷,寒霜凛冽。她诉说着那个回不去的故事。
“景明,不要睡。”
“求你……”
为何?匪寨之中究竟发生何事,竟令她背负自己跋涉三天三夜?他伤重至何地步,教她以为他将死?
而他……竟毫无记忆。
……
某种答案呼之欲出。
现在回想起来,自醒后,师父从未详述当日之事,亦未再提那些匪徒下落……
“其中似有隐情。”顾见春喃喃低语,似乎在摩挲着襟前的物什,“可师父……又岂会骗我?”
赵青木见他神思恍惚,不由轻叹:“罢了罢了,算我多言。只是依我看,与其在心中反复揣测,倒不如当面问个分明。你想想——你师妹剑法既高,白云剑为何而折?既至,又是如何从匪徒手中救下你们?这些关节处若说不清,其中必有曲折。与其凭空猜度,不如直言相询。”
“但师父有命……”他犹疑。
少女恨铁不成钢:“你这呆子,怎的如此死板?师命不许便不问?那你师父不许你做的事多了去了——他还不许你逛窑子,昨日你不也去了妙音阁?你为了他的命令下山,如今情势有变,你自然可以婉转探问……”她吐了吐舌,摊手道,“若换作我,定与爹爹撒个赖:若不告诉我,便不替你寻剑啦。多简单!”
窗内烛火“啪”地一爆,灯花轻绽。
顾见春身形微震,缓缓直起身来。那一瞬,仿佛有什么一直压在胸口的巨石,被这句话轻轻撬动了一角。
窗纱孤影,寂寂而黯。
赵青木见他神色黯然,暗悔失言,忙转开话头:“……其实、其实明日未必没有转机。功夫不负有心人,咱们再细探便是。喏,我已向这对磨喝乐许过愿了,老伯说它们灵验得很……实在不成,明日便去妙法寺求支签,闻说慧海高僧颇有神通……”她越说越急,竟有些语无伦次,“再说,纵使帝都无线,天下之大,我们慢慢找,总会有……”
“赵青木。”窗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打断了她的话音。
“嗯?”
“多谢。”
赵青木一怔:“谢我什么?”
“谢你……”顾见春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久违的轻快,“谢你教我知晓,有些疑问,不该等上十年再问。”
少女脸庞微热,转过身去:“你我之间,这么客气作甚?”
顾见春望向窗外夜色,眼底渐次清明。
他心意已决,明日清晨,便修书寄往栖梧山。有些事,他必须亲自问个明白。
他握紧那陈旧的香囊,感受着其间枯草的触感,掌心微热。
小湄……
——若有一日我输给你了,便告诉你。
昔年剑影犹在眼前,那句未尽的承诺,仿佛还在山风中飘荡。
最后一剑,他确然输了。可那个该讲完的故事,却永远停在了那年春深。
如今……她还愿意听么?
一念及此,胸中竟如冰雪初融,悄然漫开一片温热的悸动。
“那……早些歇息。”窗棂边,少女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已然因烛火黯淡许多的吹花童子的影子轻轻晃了晃,“明日,万事小心。”
“你也是。”他颔首。
赵青木低头握住颈间那枚铜钱,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边缘,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清,执拗地低声道:“不论有没有找到你师妹,你都得记得——”
月色泠泠,映着她眼中清澈的执拗,也映着窗内那人悄然舒展的眉宇。
“你答应过我,要等‘万木春’开张的。”
寂静只持续了须臾。
窗边,传来他郑重而温然的声音。
“好。”
……
赵青木抱着那对磨喝乐,踩着积雪吱呀离去。行出数步,却又莫名回首——
烛影摇曳,映着窗边青年侧坐的身形,明明灭灭间,竟是一副清峻的好眉眼。
她低头,对着泥偶喃喃自语:
“江夜来。”
“我定要见你一面。”
她倒要看看,那个让这呆子找了十年、念了十年、连提都不敢提的姑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屋内,顾见春独坐灯下,铺笺研墨。
第一行字,他写得无比郑重——
“师父尊鉴:不肖徒景明,敬问安好。今有一事,积年于心,不敢或忘……”
……
熟悉的梦境如期而至,却来得猝然。
梦里竟也落着雪——是她最爱的、能覆尽山川的浩雪。
大雪落下,天地一白。
“家?”
“师兄,你会想家么?”
“想家?家就在这里,为何要想?”
“也是呢……倘若有天我归家了,兴许也会想念此处吧?”
“我自幼无父无母,师父与你便是我的家人。小湄,你也可将师父与我视作家人。”
“真不害臊,谁要同你做家人?”
“说话这般神气,今夜可没有故事听了。”
“不许不许!”
童言笑语渐杳,取而代之的是——
雪。
赤色的雪。
又是那个梦。
长阶,鲜血,惊艳如雪的剑光。
他听见自己耳畔紊乱的呼吸。
那人就在身后。
“呼……呼……”
对方的吐息浊重而急促,与剑影交叠一处。
鲜血漫过石阶,浸透履底,几欲吞噬一切。
朦胧中仿佛有个声音告诉他,只要转过身,他就能知道一切真相。可梦中的他形神俱僵,寒透重襟,虽竭尽心力,竟连转动眼珠都觉费力。
也许是畏惧,也许是……别的缘由。
他始终没有回头。
“胆小鬼。”
嗤笑声自身后传来。
……
晨云清寒,霞光泼天。
赵青木一夜安眠,梦醒时推窗,正见那青衣男子于庭中练剑。她于剑道所知甚浅,却也能从那身形中窥见章法,不由凝神。
“行无剑迹,定无锋芒。幕天席地,纵意所如。”
——当年爹爹品评沧浪九式之语,忽地浮现心头。
赵青木抿唇莞尔。从前听爹爹盛赞这位“谷中常客”,她总不以为然。如今看来,这呆子舞剑之时,确有几分出尘之姿。
她忽然想起昨夜窗纸上的剪影——那时他倚着窗棂,疲惫而茫然。此刻,他的剑光却如破晓之云,清冽凛冽。
原来同一个人,竟有这般截然两面的模样。
正出神间,剑光倏止。剑身不偏不倚,恰恰接住一坠落的灰影。随后只听“唰”一声清响,长剑归鞘,那物什却被他顺势攥入掌心,反复摩挲。
赵青木定睛看去,原是那个装着枯草的旧香囊。
青年额间薄汗未消,气息微促。
只见他望着香囊,唇瓣轻动,恍若梦呓般吐出二字。
素衣少女未及听真切,心头却蓦地一空。似晨梦乍醒,又似了悟顿生,慌忙掩下窗扇,抚上胸口。
良久,她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空空如也,仿佛昨夜那温厚的暖意犹在其间流转。
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仿佛握住了什么,又仿佛在冥冥之中,与什么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