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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旧梦重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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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石家别院。

窗牖之外,窸窣声起。虽来人步履刻意放轻,然雪覆庭阶,簌簌之音方起,屋中人已睁目。

顾见春未动,只是静静听着。

足音止于窗前。霁月清辉漫洒雪地,万物朦胧。少顷,窗棂素纸上悄然浮起两道小小暗影——不是人影,竟是……两尊泥偶剪影。一持菡萏、双髻垂垂,一顶荷叶、布巾束发。

顾见春怔了怔。那似乎是白日买的磨喝乐,一曰吹花,一曰折叶。

忽见窗纸上那折叶童子跃起,一个压低了嗓、刻意仿作的男声响起:“好哇!觅得血参一株!采了采了!”

旁侧吹花童子立时趋前作叱:“呔!何处小贼!敢盗我家灵草!”

顾见春于暗处莞尔,眼底掠过一丝旧忆微澜。

他听出来了——她在重演二人初见之景。

折叶童子慌忙躬身:“姑娘谬矣!在下乃得赵前辈首肯……”

吹花童子不依:“妄言!我爹岂容尔等鬼祟之徒入谷?看招!”

二泥偶遂于窗纸“缠斗”开来,姿态虽拙,却卖力非常。泥身翻滚追逐数合——分明静物,经她上下晃摇,竟生生演出一番惊险。

顾见春望着那跃动暗影,唇角轻扬。

窗外少女情态,他几乎历历可见,必是抿唇凝神,眸含星辉,全神贯注摆弄那对小偶。

而此刻,泥偶戏正至酣处——

吹花童子厉声道:“小贼休走!”

“女侠饶命!”折叶童子边遁边呼,“在下采药只为救人……”

吹花童子凌空起势:“哼!巧言令色!且试我来去谷绝学——春晖掌!”

“哎呀!”啪嗒轻响,折叶童子应声扑倒。

窗内忽传一声轻叹。

顾见春无奈笑言:“且不说贵谷绝学乃掌法而非脚法……我记得,当时倒下的好像不是‘小贼’……”

窗外瞬间默然,两个泥偶慢慢耷拉了脑袋。

半晌,赵青木闷声嘟囔:“你这人……好生无趣!”

“我只是陈述事实。”顾见春温言道,“那日你追我至山脚,气息不继晕倒,还是我将你背回来去谷的。”

“话虽如此……”赵青木小声嘀咕,“……便不能容我逞一回威风么?”

“你已经很威风了。”顾见春恳切道,“初见生人,不呼不避,直接出手——虽招式未成章法,但……勇气可嘉。”

“当真?”窗外人眸光倏亮,又举起泥偶。

吹花童子扬扬得意:“听真!你今日是败于来去谷少谷主之手!”

折叶童子未及应,窗内已传来顾见春声音:“是是,少谷主武艺超群,在下甘拜下风。”

赵青木闻言,扑哧轻笑:“你这呆子,倒很上道么……”

月华漫洒雪庭,映得窗纸上双影静默相对。吹花执莲,折叶擎荷,悄然伫立。

顾见春温声开口:“夜已深了,怎还不歇息?”

赵青木弯眸一笑,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窗棂:“明日盛典,据说能瞧见那些天家贵人……我、我有些睡不着嘛。”

“你也会怯?”

“怎的?不行么?”她佯嗔。

他但笑不语。

良久,她轻声道:“人都会怯嘛……你不知,其实那日遇见你,是我第一次跟外人动手。我吓得手都在抖,你一招就卸了我的力,我还以为遇到了什么绝世高手……”她笑了笑,“谁知你只急着救人,连与我周旋都不愿。”

顾见春声线微沉:“那时确有急事。一位友人身中奇毒,需碧叶血参续命。”

“我知道。”赵青木道,“后来爹爹告诉我了。他还说……你为求药奔走数日,其时已数夜未眠。后来你那个朋友如何了?”

此番轮到顾见春缄默。

赵青木似有所悟,垂首讷讷:“当我没问。那个……节哀。”

她沿窗棂在廊前坐下,指尖无意识拨弄泥偶。

“我自小生在谷中,那些会向我爹求医的人们,多半都是外边治不了的疑难杂症。也是因此,我自幼便见惯了生死。其实……你别看我总是一副胆小模样,在来去谷时,我对‘有人死去’这件事,竟觉得……寻常。”

她顿了顿,低声说:“我总以为,医者便该如爹爹那般——冷静理智,看淡得失。救得是缘,救不得是命。谷中药材堆积如山,我随手取来炼丹,纵有浪费,亦觉取用不尽。”

“可是……”她仰面望向庭中月华,“那日在恨水山庄救人时,还有近日在帝都为人诊脉施粥、赠些寻常丹药、今日被唤作‘活菩萨’时,我方明白,原来我视若寻常之物,于他人,或许是赌上性命亦难求的希望。当我亲手去救那些尚存一线生机之人,当我必须直视他们眼中的哀恳——我才第一次懂得何为惧怕。”

“不是怕死,是怕自己力有不逮,更怕…来不及。”

窗内烛影轻摇,顾见春静听着,未曾出声。

“因为谷外的生老病死,于从前的我而言,只是听说的故事。而现在,我身在其中。我会自私,会怕……我怕若有朝一日,榻上躺着的是爹爹,是你,是石溪,我是否还能如往常般冷静施针?是否还能……置身事外?”

“所以顾呆子,你现在明白了吗?”赵青木深吸一口气,“我怕的是——明明可为之事,却只能眼睁睁看它发生。我怕又像那时在恨水山庄那样,你抛下我独自涉险。既然已经随你来了帝都,你便不该将我隔绝在外。”

气氛倏然凝肃。

顾见春立时会意,却摇首:“不可。”

此议方才厅前已争过一回。而他坦言石溪之计后,结论仍是不可。

赵青木急得跺足:“那我方才一番话,岂非白费口舌?”

顾见春轻叹:“此事凶险,你不当卷入。”

“为何?”赵青木反问,“因我是女子?因我武功不如你?”

“非也。”顾见春沉声道,“因此事牵涉朝堂权贵,乃至外邦使节,牵连甚广。一旦生变,远非江湖恩怨那么简单。”

“那更需我同行。”赵青木即刻接道,“你想啊,寺中若有机关毒物,我可辨识;若有人伤,我能救治;若需辨药或伪装身份,我比你熟稔。更何况你不是要寻你师妹么?她若真在寺中,会以何身份现身?香客?侍女?抑或混迹女眷之中?你二人男子之身,能近观那些女客么?”

此言在理,顾见春竟一时语塞。

“仍是不妥。”他默然良久,终道,“若你有失,我无颜见赵前辈。”

“我不需你担责。”赵青木一字一顿,“恨水山庄时,你让我独自回谷。现在,我告诉你——我不回。因为我不愿难得离谷,却仍做那四体不勤的大小姐,亦不愿永远当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弱者。”

她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

“我更不愿口口声声称作‘朋友’,却要彼此隐瞒、独赴险境——顾见春,如果你把我当朋友,便不该让我置身事外。”

顾见春呼吸一滞。

她弯起唇,戏谑道:“再说了,倘若你二人有甚万一,本姑娘的医馆还开不开了?一个应承做东主,一个许诺为护卫。要是东主折了本钱,护卫失了气力,我岂非要成光杆大夫?”

一番豪语尽,屋中却寂然无应。

“喂……”少女忐忑地晃了晃泥偶,正想着是不是自己说得太过——

“嚓”一声微响。

火石绽光,昏黄烛辉骤盈窗棂。

青年的剪影正投素纸。他长发未束,几缕垂散。白日那个一丝不苟的侠客,此刻竟透出几分落拓。

许久,他涩然开口:“……若生变故,我未必护得周全。”

“我不需你护。”赵青木立时应道,“我只要你应允,让我并肩同行。如从前那样——你打头阵,我看后方。我们一起把事办成,再一起平安回来。”

“……好。”他低声说道。

“诶?”赵青木一怔,似未料他应得这般快。

“但有条件。你我须约法三章。”顾见春语气肃然。

“你说!”

“其一,入寺之后,不可贪玩,不可妄动。”

“这是自然。”

“第二,若遇险情,我让你走,你必须立刻离开,不可回头。”

赵青木张了张嘴,终是颔首:“……好。”

“第三,”顾见春略顿,“此事……非我一人可决。若石公子不允,便作罢论。”

“他定会答应!”赵青木重重点头,“那……何时动身?如何入寺?”

“明日辰时,后门相候。石溪会备衣物,我等扮作万福楼帮工,随素斋料车混入。”顾见春低语道,“入寺后,见机行事。首要仍是寻人,至于那大光宝珠……非你我目标,不必招惹。”

“明白!”她欢快答道。

……

大事既定,赵青木舒了一口气,重坐石栏。酒意渐消,夜寒侵骨,忍不住轻嚏一声。

“冷么?”顾见春闻声回神,迟疑问道。

她拭了拭鼻尖:“不冷。”

顾见春默然片刻,道:“伸手。”

“啊?”赵青木回首,见顾见春已将手掌轻贴雕窗。棂纸相隔,貌不可辨,唯见他掌心轮廓投于窗纱。

她登时会意。

想必他为明日的计划,早早就歇下了,如今却仍陪自己夜话至此。而此时不邀入室,定是顾虑女儿家清誉——何其可笑?她已冻得齿颤,哪还顾念甚么清誉不清誉?

可偏是这副端方持重的呆板模样,看久了,竟教人心底生出莫名的安稳。

鬼使神差,她将掌心贴上窗纸。

双掌遥对,一股暖流自窗棂透入,顺臂而行,游走四肢百骸。如春煦拂柳,暗室逢萤,周身霎时如浸温汤。

“真暖……倒像在来去谷里一般。”

她心旌微漾,顾见春却轻斥:“凝神。”

“喔……”赵青木闷应,说不清那缕萦绕不散的怅然何来,只觉如淡绯烟霭,袅袅难散。

清风寂寂,雪夜无声。

直至冻僵的指趾渐复暖意,她方睁目,暗叹这武学妙用。赵青木恍惚想起,那日在破庙脱力昏迷之时,他也是这般为她运功疗伤,倒比来去谷中的灵丹妙药见效更快。

暖意漾漾间,她忽问:“诶,你说……沈夫人可寻着陈庄主了么?”

顾见春暗自无奈——令她凝神,原为免杂念扰脉、逆气伤经,她倒浑不畏走火入魔。

“不知。”他坦然答。

“唉……”赵青木轻叹,掌中温热愈显心绪怅然,“真真一对苦侣……有情燕难成双飞,世间唏嘘,莫过于此。”

“嗯。”

她思忖片刻,又道:“陈庄主好像始终没说,烈刀门之事是否他所为。”

顾见春道:“无论是否,他终归附万寿宫,确有伤人之行。单凭此,已罪无可恕。”

“话虽如此,”赵青木驳道,“若他不从,沈夫人与她师兄必难存活,烈刀门惨剧只怕重演,岂非更恶?”

“即便如此……”顾见春不赞同,“亦不该以无辜性命换一人平安。”

“……那若你是陈庄主,当如何?”她不忿地问道。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苟存于世,终非丈夫所为。”他垂眸。

“你!”赵青木闷声,“好罢!那我再问——倘有一日,你身边之人……或是我,若我为救你迫不得已行恶,你岂非要将我就地正法?”

她情急失言,语毕方觉不妥。然而再辩反似遮掩,只得心下惴惴。

顾见春默然半晌,郑重道:“纵为救人,若你行恶害及无辜,我亦难宽宥。”

赵青木唇微启,却听他续言:

“……但你终究为救我,故我也难辞其咎。若实难两全,唯有代你受惩,死而无憾。”

话音落,雪夜寂。

赵青木怔望窗纸上那磐石般的剪影,掌中暖意骤然滚烫,灼得心口发慌,面生薄热。

良久,她讷讷:“真是个呆子……这话也说得这般郑重。”

“不妥么?”他不解。

“无甚。”她偏过脸,声若蚊蚋,“你且宽心……无论为谁,我断不会行害人之事。”

“什么?”

“——没甚么!”

在这令人心慌的暖寂里,她忽而脱口:“她……究竟是怎样的人?”

“谁?”

“你师妹。”她顿了顿,“那位‘兰姿蕙质,白璧无瑕’的姑娘?”

下一瞬,顾见春蓦然收掌。

赵青木掌心一空,寒意瞬间反扑。她怔怔地收回手,缩进衣袖,却觉得比方才更冷了。

“……对不住。”她低声,“我不该问。”

窗内久无回音。

正当她以为不会得答时,顾见春的声音低低传来:“……我不知道。”

她是个怎样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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