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午时。
帝都最销魂之处,妙音阁。
昨夜新雪初霁,未减半分车马盈门的盛景。
恰逢风花盛典,亦是妙音阁三绝之首秋盈盈一年一度“初雪会友”之期。文人墨客、权贵雅士纷至沓来,皆盼一睹佳人姿容,共沐琼瑶,吟咏酬和。
庭下喧嚣鼎沸,楼上雅阁却琴音方歇。
一双纤纤玉手自琴弦上抬起,十指莹白如新雪,指尖丹蔻艳若红梅。美人呵气如兰,语带娇慵:
“爷,您候的人……还没来么?”
临窗处,墨衣青年僵坐其间,掌中茶盏紧握,目光却游弋于窗外纷扬雪絮,神思恍然,似魂魄仍困囿于某处幽暗梦魇,未得解脱。
骤然被唤,方如梦初醒,低应一声:“继续。”
落玉美眸微转,掠过一丝薄嗔,素手方欲落弦——
“别弹《长门怨》。”青年忽而出声,嗓音微哑。
落玉指尖一滞,讶然望去。
他似亦觉失态,以指按揉眉心,难掩倦色:“……换一曲罢。旁的皆可。”
美人索性按弦止音,嗔道:“这天寒地冻的,您不嫌冷,奴家还惜这双手呢!外头多少人排着队候一支曲儿。您倒好,将奴家晾在这儿两个时辰,还挑剔起来了!究竟要等到几时?好歹给句准话……”
“说得也是。”青年神思恍惚,竟真颔首,“楼下如许人。如此鱼龙混杂之所,看来……是不会来了。”
美人闻言,柳眉陡竖,索性起身逐客:“罢罢罢!既如此,都去听‘秋大家’唱曲儿罢!人在心不在地,坐在这儿,平白惹人烦闷!”
青年似才彻底回神,面上浮起些许歉然:“对不住,光喜妹子。我要等的人尚未至,恐怕……还得劳你再烦片刻。”
此人正是叶染衣。自清晨枯坐至此,采茶小调至深宫怨曲,直教这妙音阁的“琴绝”弹得十指生寒,心绪萧索,他等候之人却依旧杳无踪迹。
“什么光喜?在外头,人人都称一声‘落玉仙子’!您可莫叫岔了,教那些新来的丫头片子笑话!”落玉恼道。
她虽有乳名“光喜”,却最厌人提及,也就是眼前这青年与她自幼相识,若换作旁人,早被撵出门去了。
“可我总觉得……还是光喜好听些。”叶染衣轻呷茶汤,低语道。
“你!”落玉正欲发作,目光在他面上细细一巡,忽而凑近几分,凝眸端详,“咦……数日不见,怎觉得爷……有些不同了?”
这随口一言与直白打量,却令青年如芒在背。
叶染衣笑意微敛,略显局促地移开视线:“你看错了。”
落玉以手支颐,眼波流转间,带起几分调笑:“莫不是宫里那位贵人终于开了窍,懂得疼人了……”
话音未落,“嗒”一声轻响,茶盏被不轻不重地置于案上。虽不甚响,却惊得美人睫羽一颤。
落玉美眸一转,强笑道:“爷好大的官威,自个儿没尝着甜头,倒惯会将火气撒在奴家身上……”
叶染衣垂目片刻,再抬眼时,已复那副风流蕴藉的模样。他仔细端详近在咫尺的娇颜,忽而抬起美人下颌:
“兴许我该同红妈妈提个醒儿。落玉这名字听腻了,不如换回光喜,多些烟火气。”
“奴家逗不得您,可真真没趣。”落玉恼了,一把拂开他的手指。似是想换个轻松话题,她忽而笑道,“说起来,今日怎么不见您那威风凛凛的小跟班?”
叶染衣一怔:“什么小跟班?”
“哟,您这位正主儿倒像是不知情了?”落玉以袖掩唇,打趣道,“就那日在校场,替您叶家踢赢了满场将士的那位小英雄呀!如今坊间可都传遍了,说叶家藏龙卧虎,连叶家年纪轻轻的马夫,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多少人好奇得紧,想瞧瞧是何方神圣呢!”
“他不是马夫。”叶染衣眉头微蹙,“坊间传言,何必当真。”
“您可别小看这传言。”落玉漫不经心地拨过琴弦,“奴可是听姐妹们提起,说军里几位老爷,颇有些不服气呢……”
叶染衣眸光一凝,看向落玉。对方却已垂下眼帘,专心调弄琴徽,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他想了想,忽从怀中递出一物什。落玉定睛一看,原是个寻常口脂瓷盒。
“哟,这是……送奴家的?”
“光喜妹子。”叶染衣沉默少顷,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沉凝,“替我瞧瞧……这是什么香?”
“就知您不会平白这般大方。”落玉指尖一挑,启开盒盖,霎时一缕异香扑鼻。原来其中并非口脂,而是一小撮未燃尽的香灰。
她面色微变,当即合拢盒盖。
“这是……”
“如何?”叶染衣紧盯着她的神情。
“爷……此物您从何处得来?”落玉黛眉紧蹙,眸中掠过一丝罕有的厌憎,“这里头……怕是春宵引?”
“春宵引?那是何物?”叶染衣眉头深锁。
她摇头:“皆是江湖上下九流的腌臜手段。这香方自岭南越州流传而来,勾栏院里的鸨母,专以此物对付那些宁死不从的清倌人……”
青年面上血色在刹那间褪尽。落玉的话,碾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今晨他于偏殿浑噩醒来,但见陌生床帷陈设,更有面容苍白、神色躲闪的小容。且不言那宫婢半个字不肯吐露,更糟的是,待他赶至荣华宫,宫人却以筹备大典为由,闭门谢客,俨然刻意避之。
然而昨夜那些混沌暖意、陌生态触、种种暧昧难言之感知……破碎的画面交织拼合,分明指向一个可怖的事实——
他确然似行了些混账事。
可他竟如何也想不起昨夜何以奔至荣华宫,又何以闯入玉池禁地。如今再思,一切恍若被一场噩梦裹挟之闹剧。而记忆之中,唯余一双碧色瞳眸。
叶染衣定了定神,又问:“你如何知晓这个?”
“早年奴家流落汀州时见过。听闻有个鸨母贪得无厌,给一位花魁用了,连着三日三夜逼其接客,末了那姑娘经脉逆乱,七窍溢血,死状凄惨可怖……”落玉垂眸,“此事当年闹得汀州满城风雨。爷也知晓,汀州素来都是倚皮肉生意立身,官府恐事态扩大,后来便明令禁绝此物……”
落玉凝视那瓷盒,神色复杂:“谁知这么多年过去,如此阴毒之物,竟再现于帝都……”
“知晓了。”叶染衣自她指间取回盒子,竟不由分说掷入一旁暖炉,“既是邪祟之物,合该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