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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鱼鸟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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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殿门訇然中开,一层层帷幔重重拂过脸颊。空气中浮动着甜腻稠暖的异香,却搅得他气血翻涌,心神不宁。

这并非殿中惯有的暖香,而是一种带着腥甜底子的媚香——这种摧人心智的香料,就连妙音阁都不敢用,为何会出现在宫里?

况且,那异香之下,还隐隐飘着一缕似有若无的血气。

叶染衣瞳孔一缩,旋即调息闭气,加快了脚步。

其实若非召见,他鲜少主动来此。因为这里总让他想起曾经最畏惧的记忆——而现在,它们更像是某种逼真的幻觉,抑或噩梦的重叠。

光洁的砖石就像水面,映着殿宇扭曲的倒影。

那个噩梦里,她的衣袂如折翼般展开,就这样静静地在池中沉浮。可他却如何也赶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坠入池水深处。

没有呼救,没有水波,只余一圈圈无声扩散的涟漪。紧接着,池水骤然漫开胭脂般的猩红。那抹红丝丝缕缕地晕染、缠绕、扩散,顷刻间吞噬了整池碧色。

池底似乎有更多影子在浮动。不是游鱼,是苍白的手臂,是散开的发髻,是无数件相似的宫女服饰……她们无声地沉浮,一张张模糊的面孔朝向那月白色的身影。

其中一张脸似乎转过来,冲着他缓缓咧开一个空洞的笑容——那笑容,依稀是那个被他斩于剑下的刺客“小容”,又仿佛是所有死去“小容”的叠影。

他想冲入池中,脚下却生出无数手臂,死死拖住他的脚踝。池水开始上涨,漫过池沿,漫过金砖,汩汩流淌着,向他靴底蔓延。

血水所过之处,浮现出零落而肮脏的白羽。

耳边响起无数细碎的私语,声音交织着,化作少女那日颤抖的呜咽:“我错了……染衣,我错了……”

又忽而变成他自己当年嘶哑绝望的悲鸣:“那是三十七条人命……殿下!您当真不懂么?!”

血水快要淹到他的膝盖,冰冷刺骨。他的步伐愈发沉重而凝滞,可池心的那抹月白,已经沉得很深很深了,只有那双熟悉的眼睛,还透过水面静静地望着他。

没有惊恐,没有怨恨,只有一片解脱般的平静。

她的眼底仿佛在说——染衣,你看,这就是你守护的地方。这就是你我共同的罪孽与梦魇。那时候你会救我,究竟是因为承诺,还是因为……

依旧是那句如同叩问的判词。

“还是因为——你其实喜欢我?”

叶染衣莫名打了个寒战,这才惊觉自己正在空旷的暗廊上狂奔。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梦魇的幻象,又或者……是他太过畏惧梦中预演的死亡。

他只要见她。

他要看见她在暖池,好好的。

他脚步却越来越快,近乎疾飞。全然没有注意到随着他接近内室,那股潜藏在暖湿水汽下的甜腻香气却愈发浓郁,几乎要蚀穿他的神志。

终于,重重纱幔后,水汽氤氲。雾障深处,池畔一抹伶仃月白,她闻声微滞,侧首望来:“小容?本宫不是说了……”

四目相接的刹那,少女眼波怔然。

“……染衣?”

话音未落,那玄色身影已挟裹一身未消的雪气掠至眼前,将她死死拥入怀中。

他想起经年前的那个午后——同样在此地,池水猩红,他怀中躯体冰冷,他徒劳地渡着真气,一声声唤着的,并非尊称,而是那个最开始的名字。

谢京华。

而现在,不是梦。她在怀中,温软而真实。

“殿下……”他声音颤抖,近乎哽咽,“我还以为……以为您……”

他抱得如此用力,可怀中身躯却似一瞬僵凝,甚至响起一声极轻的抽气。旋即,少女像是才回过神来,那双微凉的手轻轻环上他的背脊,徐缓抚过。

“染衣,没事了。”水汽模糊了少女苍白的脸,只余一双湿漉漉的眼,“别怕,我没事的……”

他们之间鲜少如此。记忆中她永远是娇嗔需索的少女,今夜这温顺宁和,竟无端让他想起早逝的母亲。

可那纤指抚过之处,非但未能宁神,反在衣衫下点燃灼灼战栗。异香随她吐息扑面,丝丝蚀骨,令他气血奔涌,灵台躁动难安。

幼时哄她入眠,少时护她周全,偶有搀扶,皆发乎情,止乎礼。

而今这肌肤相熨、气息相缠,分明是欲念僭越了纲常,简直就是……亵渎。

他脊背倏僵,几欲退避:“殿下,恕属下僭越……”

“别动。”她却收紧了手臂,将面容更深地埋入他衣襟,声音里满是委屈,“染衣,我还以为……你因叶家之事恼我,再不来了。”

“没有!”他急于辩解,又因她的贴近而莫名心慌,“殿下,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被梦魇所驱,失心疯般夜闯宫闱?此等缘由,他自己听来亦觉苍白。

“无妨的。”她勾起他一缕发丝把玩,如梦中呓语,“你能来……我便欢喜。染衣,你是在忧心我,对么?”

怀抱温软,暗香浮动。

叶染衣神思恍惚,竟贪恋这片刻安宁。他蓦然忆起小容所言:“殿下,听闻天老来诊过,凤体可还安泰?”

“无碍。”她摇头,唇畔浅笑,“只不过是被梦魇住了,起来静静。”

他犹豫片刻,终是问道:“殿中所焚之香,似与往常不同……”

“嘘。”她的指尖冰凉,抵在他唇上,所有疑问瞬间蒸发,“染衣,难得相见,只说这些么?你便不想问问……我梦见了什么?”

他问:“殿下梦见何物?”

她眉眼弯起,漾开一丝孩子气的笑:“我梦见自己化作了鸟,在天上飞呀飞……可天际飘着好大的雪。翅膀愈来愈沉,我终于坠在一片结冰的湖面上。冰下有尾鱼儿,正静静望着我。”

“染衣可知庄周梦蝶?看到它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其实我不是鸟儿,我原是那尾鱼。不过因太向往天际,才做了个关于羽翼的梦。”

叶染衣亦笑,恍惚间仿佛重回旧日。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唯恐惊碎什么:“那后来呢?”

“后来……好大一尾鱼游来。”她长睫垂下,微微打颤,“它的影子将整片冰面都遮暗了。湖水忽而好冷,冰上有光,冰下却尽是漆黑。它张开了口。我……被吞了进去。”

叶染衣心口一紧:“殿下……”

“嘘,听我说完呀。”她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天真的弧度,“在它漆黑的腹中……倒是暖和,却也憋闷得紧……还有它的骨,又冷又硬,硌得生疼。”

“然后……我不知怎的逃了出来。可我终究还是那尾鱼,周身浸透了它腹中的气味,无论如何也涤不净。”

她眸光缓缓上移,越过氤氲水雾,投向虚空,仿佛真能看见梦中那只飞鸟。

“我隔着冰,看着鸟儿……在天上飞。飞得那样高,那样自在。阳光照在它的羽毛上,亮晶晶的,真好看。”

“再然后,我便醒了。”她望进他愈发幽深的眸子,那里面映着她苍白的脸,“醒转才发觉,玉池的水竟这般暖。暖得……让人想永远留在这里。”

叶染衣静听着,心口漫开一阵窒闷的钝痛。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听着她讲述那些奇异诡谲的梦境呓语,却觉她此刻神情,比任何号啕都更令人无措。

“……只是梦,殿下。”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将她拉入怀中,“人都说梦是反的。您看,您不是好好在这儿吗?”

“是么?”她喃喃自语,“可是染衣,梦里那条鱼……它一次次撞向冰面,我只听到‘咚、咚、咚’的闷响,那该有多疼。它或许真的……被吃掉了。再也浮不上来,也永远……飞不起来了。”

叶染衣喉头一哽,万千话语堵在胸口。

他能说什么?说“臣不会让您被吞掉”?可她究竟想要什么,那所谓的“大鱼”又是什么?他全然不知。

说“臣带您离开”?可正如他们初遇时那样,这重重宫阙,他又能带她逃往何方?

他不敢深究那话中深意,更不敢揣测她说这些时是否又暗藏心机,唯有将怀中温软的身躯拥得更紧,一下下轻抚她的发丝,仿佛这样就能为她驱散梦魇的阴霾。

“不会的……有我在。殿下,只要我在一日,您便一日不会……变成那尾鱼。”

话音消散,殿内只剩下潺潺水声与两人交缠的呼吸。

这话不像安慰,倒更像是自欺欺人。

“不过……你说这鱼儿是不是很傻?”过了许久,少女吸了吸鼻子,像是没话找话,“又或者,是这个梦有点傻?”

叶染衣一怔,旋即轻轻笑了:“我不知鱼儿傻不傻。可若说这梦傻,那认认真真听完整个梦的人……岂不是更傻?”

“是很傻。”她抬起头,突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一个傻子听另一个傻子讲傻鱼儿的梦,可不就是傻到家了?”

两人同时愣住。

这动作太过熟悉,熟悉得让十数年光阴仿佛瞬间消弭。

叶染衣蓦地感到眼眶发热。

是了。

在那些濒临失去的梦魇下,昔日的权衡隐忍、家国重任,此时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想,或许他叶染衣此生,注定成不了叔父与族人所期盼的、担得起家国天下的英雄,更不可能重铸“苦叶”的传奇。

所谓温柔乡,英雄冢。

从这一点看来,他和父亲倒真是一脉相承。

可在此刻,他只想亲眼确认她的安然。或许,也能让她知晓,他并非心如铁石、无知无觉。他亦会惊惧,亦会惶惑,亦怀有……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心意。

淤积心底多年的万千言语,在这混乱而脆弱的雪夜,忽如冰河解冻,汹涌欲出。

“殿下,其实我也做了一个梦。”他的声音近乎叹息,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发间,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梦见了父亲,他对我说……剑客手中的剑,应当守护最珍视之人。”

她眼睫倏然一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剖白吓到,又像是终于等来了什么。

“殿下,还记得从前……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么?”他拂过她鬓边一缕湿发,深深看进她水雾氤氲的眼,“幼时秋千架下,我说过的话……如今亦然——我绝不会让殿下摔着。”

原来,一切竟能如此简单。

只要像当年那样稳稳接住她,只要能再看见她的笑靥,只要还能留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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