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疾风裹挟着暴雪呼啸,却未能惊扰榻上青年的酣眠。
叶染衣做了一个梦。梦中,那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伫立在他面前。
男人半蹲下来,低沉嘱咐:“染衣,君上急召,你在此地等我,莫要乱走。我去去便回。”
“是,父亲。”他顺从应下。
男人转身快步离去。
他双脚钉在原地,目光却止不住地逡巡着这座初见的宫殿——帝都皇城……这便是永昭王朝最尊贵奢华的所在么?
他听闻这是天子的居所,若无圣谕,寻常百姓一生也难踏足。而父亲,即便如今已解甲归乡,也曾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此番带他入京,只因一道紧急的宫召。
据说西北烽烟再起,而父亲此番并无意重掌兵符,皇帝只得召他入宫商议军机,并推举一位能担大任的主帅。
作乱的仍是叶家军的老对手——大宛蛮族。而父亲举荐的人选,是他的胞弟叶守诚,以及新晋的白家将领白敏之。
“为何您不去?您分明是最合适的人选,为何不愿做大将军?”年幼的他无法理解父亲一路上的自语,执拗地追问。
在他心中,成为统兵卫国的大将军是何等威风,足以向玩伴们夸耀许久。父亲却将这样的机会拱手让人,他怎能甘心?
那时,男人只是轻抚他的发顶,语气淡然:“染衣,你想做大将军么?”
少年自然不敢吐露心声,深知那只会招来父亲的斥责,于是择了个稳妥的回答:
“他们说……当了将军便能领军杀敌,所向披靡——若是父亲挂帅,定能让那些蛮子滚回老家吧?”
“呵,是么?”父亲笑了,笑意却显然并非源于这份恭维。沉默片刻,他转而问道:“染衣,你觉得打仗是件好事么?”
他瞥见父亲眼中罕见地掠过一丝迟疑,彼时的少年却将那解读为畏惧。
他想了想,谨慎地答道:“孩儿知道,打仗便会死人。战事虽非所愿,但至少能护佑更多无辜百姓。您不是教导过孩儿,好男儿当建功立业,为国献身么?”
父亲却沉默良久,目光投向窗外:“染衣,这世间有许多事,其重要远超你的想象。而人们往往在失去之时,方才察觉。建功立业……确曾是我的志向。但如今,我有更紧要之事去做。”
“是什么事?”
“譬如,保护生命中最珍视之人。”
“最珍视之人……”他若有所思。
“嗯,染衣,你要记住,”那时候,父亲看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如果手中的剑连最珍视的人都保护不了,那么它将毫无意义。”
少年渐渐明白——父亲口中“最珍视之人”,或许便是他与母亲罢。割舍不下骨肉家小,这听来合情合理。可对于曾一剑霜寒十四州、令西州铁骑闻风止步的“苦叶大侠”而言,这个理由太轻,轻得让人心头发沉。
或许,因为那时的少年尚未领悟,男人说出这番话时心中所思所念,实则另有其人。
“呜呜呜……”
细微的哽咽混在风里,打断了少年漫无目的的心绪。是个女孩的声音。
“求求你了皇兄!别推了!……”
声音从右侧花园传来。他迟疑片刻,还是循声走了过去。
只见秋千架上,一个穿着月白色袄裙的小女孩脸色煞白,死死抓着绳索。她身后,几个衣着华贵的少年正嬉笑着将秋千越推越高。
“飞呀,谢京华!你不是做梦都想变成鸟儿么?”
“不许哭!再哭就继续推!”
秋千几乎荡平,女孩的呜咽被风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求求你们了……我不想变鸟了,放我下来吧……”
少年眉头一紧。几乎在那抹月白即将脱枷而出的刹那,他凌空掠至,手臂一揽,便将那轻若无物的身影扣入怀中。下一瞬,他旋身卸力,稳稳落地。
推搡的皇子们勃然作色:“哪来的野小子!敢坏本殿下的兴致!”
怀中的女孩止不住地颤抖,少年将她护在身后,抬眼望去。他想起父亲入宫前的叮嘱——宫中贵人,不可轻易冲撞。
心思电转间,他依着宫规垂首:“惊扰几位殿下。方才似听闻圣驾将至,小子恐有冲撞,这才贸然出手。”
“父皇?”为首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算你走运!我们走!”
几人终究悻悻然散去。
园中只剩风声。
少年松了口气,回头看向救下的女孩。她抬起泪眼,露出一张玉雪般精致的小脸,含着水光的眸子怯生生地望向他。
“你是谁?”
“我……我叫叶染衣。”少年有些局促地松开手,挠了挠头。他不善安慰人,尤其对方是女孩子。
“别怕,他们走了。”他笨拙地补充道。
女孩吸了吸鼻子,小声问:“你会飞吗?刚才……就像鸟儿一样。你是来带我离开的吗?”
叶染衣怔了怔,摇头:“那是轻功。我……不能带你走。”
不是不想,是不能。这宫墙之内的去留,从来由不得谁说了算。
“轻功……”
“你不是鸟儿,不是来带我走的……”
女孩眼底那点微光倏然熄灭,泪水又涌上来,却只是默默掉着眼泪,安静得让人心头一揪。
少年慌了神。他忽然想起白州的幼鹰——离巢前总会被母鹰一次次推下悬崖,折翅者亡,振翅者生。可眼前这女孩,分明是被人硬生生折去羽翼,困在金丝笼里的雏鸟。
风过秋千,空架轻摇。
少年灵机一动,走到秋千旁仔细检查绳索,回头看向她:“还想荡秋千么?”
她怯怯地摇头。
“这次不一样。”他指了指自己,目光沉静,“我来推。若你松手,我便接住你。”
“像刚才那样?”
“像刚才那样。”少年顿了顿,“以叶氏一族的名义发誓,我绝不会让你摔下来。”
她看着他,黑曜石般的眸子闪过不一样的东西。良久,她终于轻轻点头。
他扶她坐稳,立于身后,掌心缓缓施力。
起初只是小幅地摇晃,她脊背僵硬。但随着秋千逐渐荡开,风拂起她的发丝与衣角,某一刻,极轻的笑声忽然从前方传来。那笑声起初细碎,很快便连缀成串,清凌凌地洒开,像玉珠滚落银盘。
叶染衣抬眼望去。
秋千借力攀上高处的刹那,那一袭素白仿佛挣脱了所有桎梏。残冬的斜阳为她周身镀上朦胧光晕,她在最高点蓦然回首,发丝飞扬,脸上绽开毫无阴霾的笑。
“飞起来了呀!你看!我飞起来了!”
该怎么形容这一瞥呢?
那一瞬,仿佛寂寂深潭倏然映入了流云飞鸟,又像古谱残页间偶然点亮的一抹鲜妍。那笑意里没有分寸权衡,只有灼灼光华。
斜晖与风声都成了陪衬,天地间唯余秋千索影,与这只振翅的白鸟。
少年望着她,一时竟忘了动作。
谢京华。
他默念这个名字。
待到群芳俱谢后,犹乘秋色动京华。
可她称那些人皇兄,她姓谢,她是天家血脉。
后来他才知道,她便是先后赵氏唯一的遗珠,九州传颂的荣华公主。而他被父亲带入深宫,要交付余生去守护的,也正是眼前这只振翅欲飞、却又注定被困于金笼的白鸟。
后来,她会有许多美名——永昭的第一美人,九州至尊的帝姬,还有……一份早已被标注在联姻图册上的、未来的“夫人”名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