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嗅着独属于她的馨香,微微扬起唇角:“此刻,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待到明年春日,若那鸟儿归来了,鱼儿……还愿与它一同去看它们梦想中的江河湖海么?”
仿佛过了漫长岁月,又或许只是刹那之间。周遭一片死寂,连水声都悄然隐没,唯余他自己那如战鼓般擂动的心跳,一声紧过一声。
方才呼之欲出的诘问,此刻悬在半空,却像骤然失去了依托的孤羽,飘摇不定,无处着落。
他暗自苦笑,真是昏了头,竟在这般不合时宜的时刻,问出如此不着边际的傻话。
荒唐。
是了,终究是荒唐。此情此景,此身此心,俱是荒唐。
他揉了揉眼,再定睛时,却看见她在笑。
依旧是初遇时秋千架上的那抹笑靥。她笑着,眼底却是一片空茫的哀寂。叶染衣心头猛地一坠。那笑太静,太深,简直像在诀别。
只见少女朱唇轻颤,声音低微:“染衣,我……”
“……殿下!”叶染衣急声打断,慌忙捧出袖中的那枚簧片,“其实属下……属下今夜是专程来献上此物。”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几分赧然——不知是自嘲这拙劣的借口,还是该笑自己的怯懦。或许,他只是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送我的?”她怔怔地望着那枚做工精巧的簧片,却并未伸手去接。
“是。这是老匠人特制的替簧,据说装在那只千机鸣玉上,便能奏出不同的音律。或许……能为殿下稍解寂寥。”
他的掌心仍在微微发颤,对于一个惯于握剑的武者,这般失态实属不该。
“可是……染衣,已经太迟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她的声音轻如叹息,“不是早一步,也不是晚一步——是那只鸟儿,本就不该回来……”
或者说,他们之间,何曾有过“恰逢其时”?
可惜,少女的唇瓣张合,他却一个字也没听清。耳中嗡鸣不止,似有无数白鸽振翅,又似谁的轻笑在回荡——那奇异的香气仿佛越发浓郁了。
叶染衣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恼人的眩晕,然而此刻,连她的面容也变得模糊。唯有那双眼睛,透过朦胧的雾气静静凝视着他,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他甚至瞥见她雪白的后颈上,沾着一瓣艳红的桃花。他伸出手,却无论如何也拂不掉。
奇怪……这季节怎会有桃花?许是沐浴所用的香膏吧?
他似乎又走神了。
“殿下,您方才说什么?”
“我说……”谢京华凝视着簧片,目光却似穿透了它,落在别处,“你送我的那只鸟早已碎了,再也拼不回原样了。”
叶染衣微微一怔,随即暗叹:“无妨。若殿下喜欢,属下再去为您寻个一模一样的便是……”
其实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可这样也好。
至少她假装不懂他深藏的弦外之音,他也无须为今夜的逾矩而愧疚。
“寻不回的。”她摇头,泪珠如断线般坠落,“有些东西,碎了,便永远……不再是原来那个了。”
“……殿下?”
叶染衣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为她拭泪,可那泪水却愈发汹涌。
“殿下别哭。只是个小玩意罢了。”他神思恍惚地低头,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日的殿下格外脆弱,也格外……惹人怜惜。
搭在她肩头的手臂却愈发沉重,几乎站立不稳。叶染衣急提内力抵抗,神智却愈发昏沉。他本非沉溺风月之人,此时为何情难自禁?况且……倘若香有问题,为何眼前的少女却似全然未受影响?
他忙问:“殿下,您身子好烫……这香当真无碍么?”
“我……”谢京华顿了顿,双眸恢复了些清明,“染衣,你走吧。”
“走?”叶染衣一怔,不明所以。
“本宫要就寝,”她声音忽地冷冽,背过身去,“你该退下了。”
他蹙眉:“殿下?”
不太对。
她前后态度判若两人,这骤变让他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而这一回神,目光恰好扫过她微敞的领口。绫罗之下,后颈上那一点红痕若隐若现。那痕迹太新,太刺目,绝非旧伤。
“殿下,”他并非不谙世事,当即一把扣住她的肩,“这是怎么弄的……”
谢京华身形一僵,旋即似恼羞成怒,猛地挥开他的手:“听不懂么?本宫让你走——啊!”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失足跌入玉池。
“殿下!”
变故陡生。叶染衣伸手欲拉,却只扯到衣带——还有……那在空中飘飞的月白色锦袍,上面绣着精致的合欢花。
他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救……”少女在水中无助地挣扎。
玉池水汽氤氲,梦境与现实诡异地重叠。叶染衣想也未想,纵身跃入。
“哗啦”两声巨响,白浪翻涌。
叶染衣长臂一揽,将她拥入怀中。肌肤相贴,两人皆是一颤。那娇俏动人的身影在水下飘忽,不着寸缕。她分明清醒,却紧闭双目,似羞于看他。
掌心下的肌肤比手心更为灼热,叶染衣不禁心旌摇曳,情难自禁地环住她光洁的肩。可这触碰非但未能平息焦灼,反似火上浇油。一股邪火自指尖猛然蹿起,瞬间焚烧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咳咳……”少女轻咳几声,在他怀中抬起头,朱唇微启,气息如兰,“染衣……又被我骗了。”
“嗯。”他喉结滚动,没有言语。
她的呼吸近在咫尺,他心中却是一片迷惘的雪亮——他未能寻得答案,未能解开疑惑,却仿佛被默许,得到了某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这玉池的水自然淹不着她,而他,也是心甘情愿跳下来的。
她挑起他的下颌,唇角微扬:“不是想知道答案么?好,我告诉你。”
话音未落,她倏然贴近,做了一件令两人都难以置信的事——她竟将冰凉而柔软的唇瓣印了上来。
这一吻生涩冰凉,却如天雷勾动地火。
叶染衣脑中轰然。是梦?是幻?还是……她终于肯回应他了?
殿下……
滔天的狂喜与燥热瞬间将他吞噬,他在心底无声叹息。大掌扣住那纤细的玉颈,他本能地加深了这个吻。
少女的双眸猛地睁开,似有明悟,又似含怅惘。
他看着她,漫无边际地想,难怪殿下总爱待在玉池,因为在水里流泪,便无人察觉——可他终究发现了。因为殿下一哭,眼角便会泛起红霞。
所以……殿下,此时您又为何而泣呢?
也罢。
什么迷香也好,眼泪也罢,这些都不重要了——此刻,她在怀中,无论有何目的,至少,这便是她此刻给出的答案。
殿下,你赢了。
鸟儿,不会再飞走了。
温香软玉,缠绵缱绻。
然而下一瞬,颈侧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意识彻底涣散前,他只看见她盛满泪水的眼眸,以及那眸中倒映着的、自己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向后倒去,恍惚间听见她双唇微动,低声呢喃。
“对不起。”
“我说了……你不该来的。”
咔嚓一声轻响,如同落锁,青年的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
看着怀中人倏然软倒,谢京华踉跄撑住池沿,将他轻轻拖到了池畔。
指尖拂过他的眉眼,脸颊,最终停驻在那滚烫的薄唇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不属于他的气息。
少女略一停顿,强压下喉间翻腾的气血,朝着帷幕深处低唤:
“天老。”
近旁传来细微响动。
“砰”地一声,早已昏死过去的宫婢被随意丢在地上。青袍老者拄着蛇头杖,自帷幔之后蹒跚行出。
振翅声起。
一只薄翼近乎透明的碧色蛊虫,自青年襟口悄无声息地游出,在雾气之中稍作盘桓,旋即没入老者袖中。
“殿下,不可任性。”